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无处不在的吞噬力量,大御神用仅剩的、还能勉强调动力量的右手,握紧了龙胆蓝璃。
然后,它将刀尖抵在自己的腹部。
那里,正有无数凶魂在皮下游走、冲撞,试图撕裂它的躯壳,破体而出。
它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刀尖刺入。
不是切腹自杀的那种缓慢、仪式化的、横向的切割,而是如同刺穿一块腐木般,笔直地、狠狠地、贯入自己腹部的正中央。
刀身没入过半。
没有血流出,或者说,没有肉眼可见的血流出。
但大御神的脚下——那被黑色火焰灼烧得龟裂、焦黑的祭坛地面,骤然浮现出七道巨大的、同心圆状的黑色光圈。
第一道光圈最窄,直径不过丈余,边缘光滑如镜,倒映着不祥的暗红色天光。
第二道光圈稍宽,边缘不是平滑的弧线,而是锯齿状的、如同野兽獠牙的参差。
第三道光圈开始扩散,其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意义不明的扶桑古文,字迹潦草狂放,如同用指甲仓促刻成。
第四道光圈边缘燃起幽绿的鬼火,火焰无声跳跃,不灼烧任何物质,只灼烧视线所及的一切生灵的灵魂。
第五道光圈内里开始涌现雾气,那不是寻常的水雾,而是粘稠的、灰白色的、散发着浓烈尸臭的瘴疠。
第六道光圈中,隐隐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但这里没有海,只有被黑色火焰灼烧成焦土的祭坛。
第七道光圈,也就是最外、最大、几乎将整个扶桑诡城都囊括其中的那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近乎惨白的炽光。
光芒一闪即灭。
然后,无边的黑气从七道光圈之内,如火山喷发、如海啸决堤、如千万座深埋地底千年的古墓同时炸开——喷涌而出。
那不是寻常的阴气、死气、煞气。
那是混合了七百年来无数武士在战场上的绝望、恐惧、执念、不甘——以及他们临死前最后一声。
“七生报国。”
这四个字,如同最古老的咒语,从大御神喉咙深处挤出。
它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重叠的、混杂着神威与诡异的咆哮。
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平静到仿佛它已经不再是那个疯狂、暴怒、濒临崩溃的伪神。
它只是一段被刻在扶桑这片土地上七百年的、永不磨灭的怨念。
而随着第七道光圈的彻底扩散,那无边的黑气不再仅仅是涌现,而是如同倒扣的巨碗,从光圈边缘升腾而起,将整个扶桑诡城连同祭坛、火柱、以及战场上的所有存在,尽数笼罩其中。
四面八方,皆是黑壁。
没有出路。
然后,黑气中开始涌现轮廓。
首先是头盔。
不是大御神那种扭曲狰狞、长满骨刺肉瘤的头盔,而是最古老、最传统的扶桑武士兜鍪——铁质,漆成墨黑,前立是金色的半月形饰物,护颊的吹返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氧化成褐色的血渍。
然后是甲胄。
大袖、胴丸、草折、佩楯、臑当……每一片札甲都经过精心打磨,边缘有战损的缺口,表面有刀箭的划痕,皮革的连接处已经腐朽,但甲片依旧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属于战士的寒光。
然后是武器。
太刀、长枪、弓箭、薙刀……每一把武器都保持着主人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刀锋崩裂,有的箭矢已尽,有的枪杆从中折断,断面还残留着被巨力撕裂的木刺。
然后是——人。
不,不是人。
是幽灵。
是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为各自的主君、各自的家族、各自的信念战死,却因为执念过深、怨恨太重、或者仅仅是因为死后无人祭祀、魂魄无处可归,而一直游荡在战场遗址、荒废城郭、深山古刹之间的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