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佛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萧禹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痛苦。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足以让灵魂扭曲的——痛苦。
佛的那半边脸,所有属于“慈悲”的表情都消失了。低垂的眼睑变成了紧眯的眼缝,悲悯的唇角变成了紧抿的线,眉心那道已经碎裂的万字纹还在不断向外飘散淡金色的光点,每一个光点的飘散,都让它的表情扭曲一分。
魔的那半边脸,所有属于“威严”的气息都消失了。紧蹙的眉峰变成了剧烈抽搐的肌肉,紧抿的嘴角有赤红的业火不受控制地滴落,面具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崩解。
它们同时张开嘴,发出声音。
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撕心裂肺的惨叫。
山木的声音尖细、沙哑、如同被掐住喉咙的濒死者。
第六天魔王的声音浑厚、低沉、如同受伤的远古凶兽。
它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片正在崩坏的佛国地狱上空回荡,业火与佛光变得极为不稳定,似乎处在崩溃的边缘。
而那些被摄魂之音影响的僧侣武士,在魔佛惨叫的同时,也全部苏醒过来。
但他们苏醒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攻击萧禹。
他们抱着自己的头,发出同样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灵魂与魔佛相连。
魔佛承受的痛苦,他们也要分担一部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但对于这些已经被困在这片地狱中不知多少年的亡魂来说,这一小部分,已经足以让他们崩溃。
僧侣武士们从半空中坠落。
戒刀脱手,佛珠崩散。
他们摔在地上,摔进那流淌着血浆的七宝池,摔进那插着戒刀的四色莲花丛中,摔进那由人骨堆叠的七重行树下。
他们在地上翻滚、抽搐、惨叫。
直到彻底化作灰烬。
不知等了多久,灵魂之中,摄魂之音的剧烈疼痛稍微缓解一些。
但那尊佛不佛、魔不魔的怪物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它停在半空中,那张一半慈悲如佛、一半阴冷如魔的脸剧烈地抽搐着。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那具躯壳内部,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正在疯狂地撕咬、吞噬、争夺控制权。
萧禹站在三十丈外的一根断裂石柱顶端,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在佛与魔之间疯狂切换。
某一瞬间,属于佛的那半边脸占了上风。低垂的眼睑睁开了一些,那双眼睛里浮现出属于山木的、带着疯狂与不甘的光芒,悲悯的唇角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还没等它发出声音,属于魔的那半边脸就开始反扑,紧蹙的眉峰剧烈跳动,紧抿的嘴角涌出更多赤红业火,那些业火如同活物顺着脸颊的纹路向佛的那半边蔓延、侵蚀、覆盖。佛的那半边脸,眼睑又开始垂下,悲悯的唇角又开始紧抿,属于山木的光芒被业火一寸一寸压了回去。
然后又是反扑。佛光从眉心那道已经碎裂的万字纹中涌出,将业火逼退,属于山木的表情重新占据上风,那双眼睛再次睁开,这一次甚至比刚才更加凶狠、更加不甘。它张开嘴,发出声音,那是山木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如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嘶吼。
“我……还没……输……”
魔的那半边脸,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那是第六天魔王的回应。它没有说话,它只是继续燃烧,继续侵蚀,继续吞噬。
那张脸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如同一个被疯狂拨动的天平,在佛与魔之间来回摇摆。山木占比多的时候,那半边佛脸会亮一些,慈悲的表情会明显一些,眉心那道碎裂的万字纹会闪烁几下。魔王占比多的时候,那半边魔脸会扩张一些,业火会更旺盛一些,面具上的裂纹会更深一些。
它们在争夺,在拼命,在不死不休。
萧禹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手,他在等,等一个出手的时机。他知道无论这场内部争夺的最终结果是谁胜出,胜出的那个都不会放过他,但他现在出手不是最佳选择,让它们先消耗,先撕咬,先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然后他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