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余洪这看似随意、实则尖锐的问话,唐山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副在林瑶面前、在大多数人面前维持的,带着三分歉意七分深情的“温润”面具,如同被针刺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漏了气,显露出一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阴冷底色。
但这变化只持续了呼吸之间。
下一刻,那抹阴冷便如同滴入深潭的墨汁,迅速化开、沉底,消失不见。唐山微微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眸中一闪而逝的厉色。
当他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种混合着苦涩与无奈的神情,嘴角扯出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带着自嘲。
“余所长说笑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仿佛在咀嚼往事的滞涩感,“之前……确实是我放纵自己,做了错事,伤了瑶瑶的心。她记着,怨着,都是应该的。是我欠她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才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现在只希望,能用时间,用我以后的行动,慢慢弥补,让她能看到我的真心。我相信,只要我坚持,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会原谅我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痴心不改、默默等待的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余洪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任由那冰凉的瓷沿贴着下唇。他的目光透过氤氲(虽然并无热气)的杯口上方,落在唐山脸上,仔仔细细地,一寸寸地扫过。
即便不依靠【政客】序列带给他的、对人心情绪微妙变化的敏锐感知,仅凭这近一年来在权力泥沼中摸爬滚打练就的眼力,余洪也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真的。
那平静表象下翻涌的,绝不是自责或理解,而是被当众驳了面子、被心上人再次毫不留情拒绝后的难堪,以及一丝被极力压抑的、冰冷的怨怼。
只不过,唐山很擅长隐藏。他不会轻易在自己面前表露真实情绪,就像自己也不会在他面前完全卸下伪装一样。
这个看着年轻、总是带着无害笑容的灵植师,骨子里是只小狐狸。
城府或许不及自己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深厚,但那份天生的敏锐和审慎,以及对权力的渴望与算计,绝不逊色。
他选择站在自己这边,与其说是认同自己这个人或理念,不如说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自己头上还顶着“前官方正式任命所长”这顶虽已残破、却仍有几分象征意义的大义帽子,手里还捏着基地目前相对最完善的资源分配权和名义上的指挥权。
就在刚才,林瑶拍案而起,说出“退出委员会”那几个字的瞬间,余洪清楚地感觉到,会议室里站在自己这一侧的那些序列者,呼吸都乱了一瞬。
他们的目光在林瑶和自己之间快速游移,眼神里有迟疑,有挣扎,甚至有不少人,包括眼前这个唐山,那一刹那流露出的,是“要不要跟她走”的犹豫。
不是一两个,是一大半!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余洪的心窝,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冒起屈辱和暴怒的青烟。
他为了笼络这些人,费了多少心思?基地仓库里最好的食材、最纯净的水、从周边废墟里搜刮来的奢侈品、乃至那些精心挑选出来的、容貌身段都属上乘的年轻男女……哪一样不是优先紧着他们?
他自问待他们不满,给了他们远超普通幸存者的地位、享受和安全感。
他本以为,恩威并施之下,这些人就算不是铁板一块,至少也该明白谁才是能给他们这一切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编织了一张足够牢固的网。
可林瑶只是表露出决裂的姿态,甚至还没真的踏出那一步,这张网就剧烈晃动起来,网上依附的“蜘蛛”们,竟有一大半在考虑是不是要跳到另一根看起来更直、更硬的枝条上去。
那一刻,余洪藏在桌下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木头的纹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