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吓得不能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抗拒——她跪了三年了。
跪过老鸨,跪过恩客,跪过无数不值得跪的人。
她不想再跪。
至少,不想跪在这个人面前——她赌这是个和自已一样的聪明人。
而且——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让她的恐惧里渗进了一丝别的东西的事。
他为什么要来这种场合?
一个亲王,一个常年征战、手握重兵的亲王,回京述职后不待在王府里,反而出入烟花柳巷,坐在太监的别府席间,装成一个普通的武弁,陪着一个喜怒无常的老太监喝酒?
这不是一个亲王该做的事。
这是一个……被猜忌的人做的事。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云锦脑海中的迷雾。
她想起教坊司里那些官员醉酒后的只言片语——“靖安亲王在西北打了胜仗,皇帝不但没赏,反而把他召回京城了”、“听说太子党在弹劾他拥兵自重”、“他最近天天往烟花柳巷跑,皇上听了只是冷笑”……
自污。
这个词她在一本不知从哪里流入教坊司的野史笔记里见过。
古时候有些功臣为了消除君主的猜忌,故意做出种种荒唐事,自毁名声,让君主觉得自己没有野心、不值得忌惮。
他在自污。
他来这种场合,坐末席,装成一个普通的武弁,甚至故意让人看见他在紫藤架下和一个青楼女子厮混——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他在演给皇帝看,演给朝堂上那些盯着他的人看。
他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他是来自杀的——杀自己的名声,杀自己的威望,杀得让皇帝觉得“这个儿子不过是个好色之徒,不足为虑”。
沈云锦的心忽然不抖了。
恐惧还在,像一根冰冷的丝线从头顶贯穿到脚底,但它不再是那种让人瘫软的、混乱的恐惧,而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尖锐的恐惧。
就像你在悬崖边上走,脚下是万丈深渊,你的心跳得很快,但你的手反而更稳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这一次,她在那双寒潭般的瞳孔里看到了一样新的东西——不是刀锋,不是冰,而是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兴趣。
他在等她说话。
不是等她求饶,不是等她磕头,而是等她说话。他在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沈云锦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藤蔓枯叶的气息。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他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没有跪,没有行礼,只是坐下。
和他面对面,相隔不到三尺。
“王爷,”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您不该来这种地方。”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一眯之间,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脸上那层“普通武弁”的面具碎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张真正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确认。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问。没有否认,没有问“你在说什么”,没有威胁她闭嘴。他直接承认了。
“您说‘你爹娘给的名字’的时候,”沈云锦说,“那个语气,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再加上曹公公对您的态度,您坐的位子,您剥虾的动作——您剥虾像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但放下酒杯的动作又是宫里的规矩。”
“就这些?”
“还有,”沈云锦顿了顿,“您的眼神。您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青楼女子。您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东西。这种眼神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那种习惯了决定他人生死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