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她才十八岁,比沈云锦还要小一岁。
她入府才半年(是开了都水运总司之后王爷舅舅喝醉了塞来的乐府姑娘),连王爷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就要被卷入这样一场生死劫难。
沈云锦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她走过去,在陈娘子身边蹲下来。陈娘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在抖,牙齿在磕,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沈云锦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别怕,”沈云锦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王爷会来的。他会来的。他在外面打仗,打完了就会回来接我们。”
陈娘子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狂风卷着的叶子。
沈云锦抱紧了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从发顶滑到发梢,从发梢滑回发顶。
“会来的,”沈云锦重复着,声音低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他答应过我们的。他是王爷,是亲王,是大将军。他说话算话。”
陈娘子的哭声渐渐地小了。
她趴在沈云锦的肩上,眼泪浸湿了沈云锦的衣领,肩膀还在抖,但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她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雏鸟,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屋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
沈云锦抱着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殿外。
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在那片浓墨般的夜色里,有一个人在战斗。
那是她的老怪,她的王爷,她的大英雄。
大英雄都会及时赶到他爱的人身边,将一切风雨挡去。
她相信这一点。从紫藤架下那个夜晚开始,她就一直相信。
王妃坐在主位上,看着沈云锦抱着陈娘子的背影,目光里的复杂又浓了几分。
这个女人——这个从教坊司出来的、被所有人轻视的、连贱籍都没脱的女人——在生死关头,比任何人都稳。
她不怕吗?
怕的。
王妃看见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只是她藏得很好。
但她没有慌,没有乱,没有像孙氏一样崩溃,没有像张氏一样哭泣,没有像李氏一样念经。
她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王妃忽然想起了自己。她是正妃,是崔家的女儿,是这座王府名义上的女主人。但在这个要命的夜晚,真正撑起这片天的人,不是她。
她苦笑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我见犹怜。”
不是酸话,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认输和认可之间的、复杂到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等待是漫长的。
没有人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的功夫。
时间在这片死寂中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根绳子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收紧。
然后——大门被撞响了。
不是敲门,是撞。木头与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从府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像一柄巨大的铁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大殿里的女人们同时抬起头。
张氏的啜泣停了,李氏的佛经停了,王氏攥着帕子的手僵住了。
陈娘子从沈云锦怀里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孙氏被塞着嘴,从椅子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嬷嬷按了回去。
王妃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