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朕的亲卫兵符,”老皇帝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的亲卫,人数不多,但与老三那边的人数差不多。朕的亲卫中骑兵更多,你把它们放在东城,好生埋伏。真出了事,有你带兵勤王平叛。”
萧曜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双手接过虎符,指尖触到铜制的冰凉表面,感觉到那上面细密的纹路——那是几百年来无数双手握过的痕迹,是权力最古老的象征。
“儿臣——定不辱命。”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信任,有期待,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即将奔赴战场的复杂情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去吧。”他说。
萧曜叩首,起身,退出了暖阁。
老皇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飘动。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他提着二哥的脑袋,走进父亲的寝宫。
二哥的脑袋还在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汉白玉地面上,像一朵一朵红色的花。
他把脑袋甩在父亲面前,说:“父皇,二哥谋反,儿臣已将他正法。请父皇拟诏,立儿臣为储君。”
父亲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光——悲哀、不甘、痛苦,还有一点点了然。
那光一闪而过,然后父亲低下头,提起笔,在诏书上签了字。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眼里的光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那是恐惧——父亲怕他了,所以屈服了。
他得意洋洋,觉得自己赢了,觉得天下已经在手中了。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恐惧。那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终于被这座吃人的京城吞噬时,无能为力的、心碎的、却不得不接受的了然。
“爹,”老皇帝对着月亮,轻轻地说,声音苍老得像一棵将朽的老树,“这么多年过去了,儿臣现在才明白您当年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月亮没有回答。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在想,当年父亲一定在想——我的儿子,终于还是被这吃人的京城,养成了一条毒虫。
老皇帝苦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闭上了眼睛。暖阁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像一只蚕在啃食桑叶。
九月廿二夜,老三动了。
那一夜没有月亮。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要下雨。
京城的街道上早就没了行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这一条街走到那一条街,梆——梆——梆——声音沉闷而悠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萧晟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骑在马上,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三千余人,手执火把,刀枪如林,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年轻的、年老的、兴奋的、紧张的、麻木的、狂热的——每一张脸都被火光照得通红,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举起手。
“出发。”
三千人无声地涌向宫城。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踏在京城的石板路上,像闷雷从远处滚来。
宫城的守卫比他预想的要薄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