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曜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从眉梢划到颧骨,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条黑色的细线。
萧晟的左臂垂在身侧,中了一箭,箭头还插着,箭杆已经被折断了,只剩一截短短的木茬,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昭武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看着萧晟。
他的三儿子,他和杜蘅的儿子。
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火,那火和杜蘅一模一样——烈,倔,不服输,不低头。
但此刻,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堆灰烬,在夜风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去。
“老三,”昭武帝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这是要杀你自己的兄弟。”
萧晟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了很久,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回声一圈一圈地漾开,久久不散。
“儿臣认罪。”他说。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他压了一整夜的、忍了一整夜的、把所有不甘和委屈和愤怒都压进湖底之后,终于压不住的、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这么做?”昭武帝问。
萧晟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那泪光是冷的,不是热的。
那是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之后,终于放弃挣扎时才会有的、冰冷的、绝望的光。
“因为父皇偏心。”他说。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暖阁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昭武帝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萧晟,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走上绝路却无力阻止的痛楚。
那痛楚太深了,深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掩饰,深到他的眼眶里开始泛起浑浊的水光。
“朕偏心,”昭武帝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萧晟一个人听的,“你觉得朕偏的是老四。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晟没有说话。
“因为你像你母亲,”昭武帝说,声音苦得像陈年的黄芪,“太像了。烈,倔,不服输。朕怕你。怕你走上你母亲的路。”
萧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那是一种被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时才会有的、来不及设防的、本能的反应。
“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朕不知道?”昭武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自己把自己逼死的。她的血太热了,热到在这深宫里活不下去。朕救不了她。朕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枯萎,一天一天地暗淡,最后——熄灭了。”
他的眼眶红了。那双浑浊的、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那泪光不是帝王的泪,是丈夫的泪,是父亲的泪。
“朕不想你也这样。所以朕故意疏远你,故意不让你掌兵,故意把你放在江南那些太平地方。朕想让你——凉一凉。让那团火烧得慢一点,小一点,不要把自己烧死。”
萧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只是无声地、安静地流泪。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颧骨,流过下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的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碎了。
“父皇,”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昭武帝的声音涩得像陈年的药渣,“你的性子,朕说了你就会听?”
萧晟低下了头。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昭武帝看着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