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疲惫的,血丝的,但亮的。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大殿。
他看见了王妃——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见了孙氏——被塞着嘴按在椅子上,狼狈不堪。
他看见了张氏、李氏、王氏——哭的哭,念经的念经,瘫的瘫。
他看见了沈云锦。
她坐在地上,抱着陈娘子,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是稳的。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衣领被陈娘子的眼泪浸湿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在萧曜眼里,她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沈云锦看见了。
然后他转向王妃,微微点了一下头。
“今夜多亏有你。”他说。
王妃愣了一下。
这是萧曜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认真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感激的。
王妃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王爷辛苦了。”
萧曜的目光又转向沈云锦。
他对她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是真正的、露齿的、带着少年气的、像在说“本怪回来了”的笑。
然后他抬起手,竖起大拇指,对着她晃了晃。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战场上对战友说“干得漂亮”。
沈云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只是无声地、安静地流泪。
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颧骨,流过下颌,滴在陈娘子的头发上。
她笑了。笑着哭,哭着笑,像一个傻子。
王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萧曜那种轻松的样子——那种对着沈云锦笑、对着沈云锦竖大拇指、像一个大男孩一样炫耀自己打了胜仗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
嫁给他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对着她的时候,从来都是客气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他是一个完美的王爷,一个完美的丈夫,一个完美的——陌生人。
王妃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还微微发着抖,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永远也不会拥有那样的表情。
她苦笑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端庄的、从容的、正妃该有的表情。
叛军兵败四皇子活捉贼首,回宫复命。
干清宫偏殿暖阁里,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夜,灯芯结了灯花,火苗跳得有些吃力。
昭武帝还坐在御案后面。
他还穿着朝服,还戴着朝冠。
他的面前摊着那本批了“准”字的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一切都没有变,仿佛这漫长的一夜只是一场梦。
但殿外的血腥味不是梦。东宫方向传来的哭声不是梦。站在他面前的、浑身是血的两个儿子,不是梦。
萧曜站在左边,萧晟站在右边。
两个人的铠甲上都沾满了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在烛光中泛着铁锈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