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一颗未熄灭的烟头引燃了黄石公园,火势滔天,急速蔓延。官方认为这意味着森林有强烈的自燃需求,剧烈氧化后会重新焕发生机,与民意对峙失败后,匆匆投入人力灭火,可为时已晚,大火持续了两个月,共烧毁森林一百二十五万英亩。何方接完学校的电话,就想起了那场在时间和空间上都相隔甚远的大火。
校园已经空了,夕阳在灰云里往下坠,霞光浓郁,操场斜披着半截浅灰色的阴影。何方走进教务处所在的楼,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男人站在灯下,穿着修身的夹克与西裤,皮鞋很亮,等何方走近了,他说:“进去吧,都在等你。”
办公室里,教导主任坐在椅子上抽烟,他面前散立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学生和一个敦实的成年男人,其中一个学生身上见了血,从脸颊一侧延伸到脖颈,染红了衣领,血迹正在凝结,两粒黑闪闪的眼珠与何方对视片刻,又慌忙移开。那是何南。
忆往镇每年都会出几起命案,车祸、溺水、仇杀,这些事情原来通过酒桌上的男人和买菜时的女人口口相传,现在是通过当地的公众号和微信群组,一条人命往往能造成一时轰动,继而人们又会很快收起这份惊讶,等下一次轰动来临时再重新展露,像对待合理的周期性病变。与那些极端的事件比,年轻人之间的斗殴,显得无足轻重。可人的不幸就像从天而落的箭雨,在隔岸而望的人看来是一场无关痛痒的血肉闹剧,对亲临者而言,擦破一丝皮都是冰冷巨刺直透心肺的剧痛。
“怎么弄成了这样?!”何方问何南,得不到回答,又回身把目光投向教导主任。
“人到齐了,来,正式谈谈这个事情。”
教导主任踩灭了烟,又点上一根,两道烟流缓缓吸入鼻腔,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手里的香烟,似乎在欣赏腾起的烟雾。
“三个主谋,那个小胖,流血这个,还有那个卷毛,剩下的都先走吧,明天放学之前交过来一千字的检查。”
几个学生得到指令,病恹恹地走出了办公室,何方紧紧盯着教导主任,索要答案。
“那货打的。”教导主任指了指卷毛,又指了指小胖,“他是看戏的,你来说说吧。”
小胖嗫嚅道:“祖小光跟何南要东西,何南不给……”
“我跟他要什么了?”祖小光忽然吼了一句,声音低沉,脸上的横肉拧出来一截。
“他拿你什么东西了?”何方问祖小光,祖小光低下头不言语,“是借你钱了,还是偷你东西了?”
“小孩嘛,脑子简单,因为一支笔都能打起来,其实都是置气。”教导主任说。
“凭什么拿我家孩子置气!”何方指着何南说,“跟个血瓢似的,你眼瞎看不见呀!”
夹克男人突然飞起一脚,把小胖踹倒在地,又朝屁股上狠狠踢了两脚,小胖呜呜哭了起来,但又不敢哭出声,捂着嘴抽泣,身上的肥肉一层层地颤动。
“说,说不出来我今天饶不了你!”
“那个家长,这不是教训孩子的地方,收一收。说来还是这个小胖跟我说有人在打架。”教导主任站起来,夹着烟望向窗外的操场,像在俯瞰着万里江山,“这位家长,你也先别急,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看,现在是六点半,我还没有走,每个工作日都是这样,我会挨着学校走一圈,把每一个班级每一个座位都看一遍。我为的什么?我做学生工作这么多年了,大大小小的理由都听过,我得出一个结论,重点不在于为什么而打,而是打架本身,对吧?今天这个事情,我把各位叫过来,就是解决打架这个事情,但也不单纯是解决今天这场架,而是从根上杜绝他们以后再接着打。现在这个小伙子明显吃了亏,我也不废话了,咱们按着理解决,谁打的,谁道歉,受多大的伤,补多大的缺。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许在你们身上发生了。”
何方说:“你这理听着没毛病,但还不就是和稀泥吗?我把孩子交到学校,按说学校就该负起责任!”
“学校……也有积极的处理方法。”
“那就别按照你的理,让我听听,学校应该怎么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