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住着,不怎么说话,准备买些腻子把外墙刷一遍。无聊的时候就想以前,想自己,然后确定了一件事——我的人格吧,不是很稳定。上网搜了搜,我完全符合人格障碍的基本特征。
之所以又回来,是因为去年的四月一号,我在深圳收到了一个难以接受的噩耗。挂了电话,我开始回想以往很多个难熬的时刻,试图以往日的伤疤化解此时的悲恸,但失败了。在家里坐不住,下楼穿过堵塞的闹市,走了两个上坡,之后的道路曲折,行人稀少,车辆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我走到一个公园门口,在台阶上坐了很长时间,感觉自己活在一团巨大的虚假里,不断地从一个虚假领域逃到另一个虚假领域,在这个过程中只有逃亡是真的。忽然,我涌出一阵近似发狂的思念,就给夏芽打了个电话,说身后的公园里有一个发光的摩天轮,正在转。那会儿我们分手已经有三个月了。分手时她骂我浑蛋,不正常,总伤害她,估计这就跟我的人格障碍有关。
小外甥偶尔来看我,有时候觉得他很可爱,有时恨不得把他踹出去。这种心态就属于人格障碍的一种临床表现,敏感善变,喜怒无常,对特别亲近的人尤是这样。
我的确很难与人维持平稳的关系,我能意识到,但怎么都改不了。可我转眼也奔四了,世界变了,忆往镇也变了,我伤害过的或伤害过我的,都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混吃等死去了。我想把以前的事都放下,忘掉以前的人。这么想了一段时间,还真管用,主要原因可能是没人打扰,在外面瞎混了这么多年,忆往镇早把我给忘了,也就小外甥还惦记着我。能看出来,他对我有点崇拜,好像小孩都这样,喜欢不走正道的人,觉得他们特酷,特社会,纯粹是脑子没长全。
我走上歪道的契机,是看了香港电影。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古惑仔》引入内地,把忆往镇的年轻人都看傻了。现在的县人民大会堂,也就是以前的电影院,三毛钱一张票,一有场次,我跟我们胡同的王鹏扒墙砖、捡废铁也得去看,看完心里就憋着一团火,老想跟人干一架。烧鸡街那儿没有一晚上不打架的,打完了还不算,得接着约群架。有时闹得大,一辆出租车给一百块钱,往约好的地方来回拉人,两边加起来得有五六百人,这种情况一般都打不起来,大家只是陶醉于那种阵仗,追求自我满足感。
我和王鹏都觉得这世界上有两件事最牛×,一个是打架,另一个是谈恋爱。两者的不同是打架不需要理由,爱情需要理由。现在再想想,脸上发烫,羞愧,那会儿怎么就这么愣呢?把事情整个给理解倒了。
王鹏喜欢的女生在小班,叫王婧,挺有名的,因为长得漂亮。我经常听人说哪个学校的谁谁长得特好看,人家一说,我就开始想象,很多次真见到了那些个传说中的漂亮女孩,说实话,挺失望的。但王婧是真好看,还乖。王鹏的姥姥家跟王婧家在一个胡同里,两人从小就认识,但不是恋爱关系,就是熟人。王鹏属于单方面承认恋情,从王婧她妈那儿听说班里有个转校生老拽王婧头发,一开始王婧还没生气,可那转校生变本加厉,开始动手摸脸了!
我跟王鹏去了一次小班,没太占到便宜,都怪自个儿轻敌,以为靠着自己在大班的名气能吓住他们,结果被围在人圈里,干趴下好几次,特丢人。然后,我就迎来了人生中的转折点,我们跟那转校生约了场群架。
我想过好多次,是不是不打那场架,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有个狗屁理论叫什么平行宇宙,意思是任何一个决定都能导致在另一个宇宙分裂出另一个自己。可能在另一个宇宙真的有另一个我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吧。但在我这个宇宙里,我觉得我所经历的都是必然的路,不赖那场架,就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