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鸡蛋是臭的。梅可说她喜欢吃臭鸡蛋,还会故意把鸡蛋放臭炒着吃。她总是用各种借口来掩盖令人难堪的事实。
梅可真正喜欢的是囤东西,我每次打开冰箱门就像面对着一堵墙,里面不乏去年甚至前年的食物,它们在低温下缓慢地变质,而我们会在某一天将其拿出来吃掉,然后再安慰自己食物就应该是这个味道。总觉得我家的冰箱跟我的人生,有种难以言喻的共性。
“我想吃腐乳肉。”
“你想吃屎吗?成天在家撅着屁股睡觉,还好意思吃腐乳肉,给,你把我给吃了吧!”她伸出胳膊往我脸上碰。
我低头喝了一口糁粥,里面放了南瓜和绿豆,她觉得这样吃对身体大有裨益。
“你要不上班,也别在家待着,赶紧给我找对象去!”
“为什么要找对象?”
“你不结婚呀!”
“为什么结婚?”
“人家像你这么大,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为什么要生孩子?”
“不为什么,人家谁不是这么过的?”
“这么过的人多就对吗?”
“你妈×,何南你听好了,我×你妈!”
梅可是我妈,每当我的话让她招架不住时,她就会用粗暴的方式结束谈话。我没出息,从小就怕她。
我今年二十四岁,勉强谈过半年恋爱。梅可生下我时才二十出头,何安当年三十五。据说,当年我出生时,半个忆往镇都轰动了,他们管我叫野种,这全要归功于何安原配的宣传。
我对野种认知的开端大概在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碰见了何安,喊了声“爸”,他偶尔在家时就是这么教我的。可我这么一喊,何安的脸色立刻变了,梅可抱起我就跑,到家后,边哭边揍我。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迷茫,身体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以至于我很长一段时间无论看见什么,都不会感到好奇和质疑,认为荒诞就等同于合理。我把那段幼时的迷茫称作野种的自我认知。
我吃完早饭就开始拉肚子,现在抵抗力很差,吹点风就感冒,闻见垃圾桶的酸臭味都能呼吸道感染。
梅可在客厅冲我喊:“蒸鸡蛋还剩一些呢,中午热一热就当半顿饭了。”
我应了一声,梅可又嘟囔了一句:“不挣钱你就得吃这个。”随即,响起一记沉闷的关门声,听起来有点愤怒。
一个半月前,我辞职回家,把积蓄都给了梅可,她很开心,发了个朋友圈说儿子懂事了,捧着手机刷个不停,每多一个赞,脸上的笑意就浓一分。如今,这点兴奋渐渐被时间磨平,可我没办法再去上班了,我得了肝癌,晚期。
卫生纸上有血迹,我背着身按了冲水阀门,不敢往马桶里看,受不了。视线发黑,看东西都是深一片浅一片的,撑着洗手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必须得缓过来。今天有大事要办,首先是去找何平,何安的大儿子。
何安死了有五年了吧,出殡那天我跟梅可去了,我还披了孝,跟何平走在最前头。那会儿他刚当兵回来,我觉得我俩关系还行。何平他妈倒是始终如一,压根没拿正眼瞧我们。
以前我经常在街上碰见何平,他比我大几岁,跟一帮小混混儿似的人走在一起,看见我就扬一扬下巴,感觉特拽。初中有一年,我在学校跟同学单挑,没打过,被按在地上抽了几巴掌,我肿着个脸去职高找何平。他带着几个人堵了学校的门,那同学爬墙跑了,半个月没敢来上课。那时候,职高的学生每年都能闹出几次命案,打架忒狠,去趟网吧腿里都藏着匕首。
看着何安入土后,我跟何平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抱头痛哭。我其实对何安的死一点都不关心,能哭出来纯属喝到位了。何平握着我的手不停地说,以后这个家就靠咱兄弟俩了!何安在县里有不少地皮和生意,一年光收租也得几十万,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人生的曙光。妈的,我就要成为富二代了!可是后来何平没再联系过我,结婚也没通知我,我才明白,敢情那天他也是喝到位了而已。
我敲开何平家的门,他看见我有些诧异,说来了啊。太虚伪了,他想说的肯定是你怎么来了。我从他身边蹭过去,家里很干净,装修得也很有格调,有钱真好。
“吃饭了吗?”
何平递给我烟,我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