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我,看着我。
噪点频闪,淹没镜面边缘的光,漫过肩头,无序地涌堵在眼眶周围。世界仅剩下这双眼,熟悉的阴翳和疲倦从中隐现,溢出电路板熔融的气味。
我是一个服务员,穿廉价的衬衫马甲,点单、洗杯子、清理呕吐物,严谨礼貌地迎来送往,像反复演出同一个桥段的演员。
这个地方叫雨乡,在文峰大厦的二十一楼。白领下班时,雨乡营业,客人进门前需要询问贵姓,是否预约过,强调只卖单一麦芽和特调鸡尾酒。通过冗杂自矜的仪式感,让土鳖们感到高级,是雨乡最独特的卖点。
来这里的头三个月,我记住了店内所有威士忌的品牌、口味和产区,熟悉服务流程,从C级吧员升到B;后三个月背下了上百款鸡尾酒的配方,并经历了一场演习,从B级吧员升到了A。
演习那天,Nick假装身边有女朋友,抱怨店里最贵的酒不够贵;Pete假装喝多了,让我下楼给他买啤酒;Tony假装很欣赏我,非得互换微信;Anne点了一份火腿,我假装拿给她,她说这明明什么都没有;老宋趴在吧台上,假装吐了一地,要纸巾,可我已经把纸巾塞到他手里了,他还是大声嚷嚷着纸巾,纸巾,纸巾。
“纸巾!”
噪点溃散,镜面昏暗,镜中灰溜溜的我,神情惶恐。散台区的一桌客人愤怒地招呼我,桌面洒了层红稠的酒水,一个男人举着沾着酒水的手。
我从小吧台抽出一沓纸巾递过去,说:“不好意思。”
他愤恨接过纸巾擦手,用骂娘的语气吼道:“纸!巾!你没听见啊?”
Nick从吧台过来,示意我跟他走到一边。
“没休息好吗?”
一句很电视剧的问候,欲抑先扬,我等着他接下来的难听话。
“还行。”
“在外场都这样,走十来个小时,谁也受不了,以后累了去库房坐会儿。”
“嗯?”
“老宋……找你没有?”
“还没有,估计明后天吧。”
“像刚才那桌,家里都是做生意的,有点钱,但自己拿不出多少。卡二那儿一来就点红酒火腿,说明懂这个,现在还聊得挺高兴,肯定还会点酒,没事多盯着那边儿。”
Nick刚说完,卡二的客人就扬起手,冲我勾勾指头,像是在逗狗。我拿起酒单快步走过去,侧身蹲到沙发边上,把所有乖巧都集中在脸上。
“请问雪茄都有哪些?”
“目前有高斯巴、大卫杜夫、哈瓦那这三个品牌。”
“有什么推荐吗?”
Nick轻轻敲了敲我的背部,一只脚跨到我面前,蹲着挤压下来,我只好起身走开,听见Nick在身后提着嗓子询问“请问您想抽淡一点,还是浓一点的呢”。这是Nick跟生客交谈时特有的腔调,像在嗓子眼里抹了润滑油,彬彬有礼,虚假无比。
Tony正在调酒,冰块撞出有节奏的马蹄声,甩着摇壶像是在求签拜神。“我要是你就抽他了,一来单抢得比谁都厉害。”他拿起滤网往巴洛克风格的高脚杯中倒酒,倒了一半,拿起杯子看了看,把酒往水池里一泼,“Pete,这个杯子缺口了,你看不见啊?”
Pete迷瞪着换了个新的,把破杯子推给在吧台角落玩手机的Anne。
“拿回家去吧。”
“拿这个干吗,都破了。”
“一百多呢,你家有一百多的杯子吗?”
“看不起谁呢?一千多我也不要。我今天涂的口红也一百多。”
“给你猜个谜语,女人腿长,打一个东西,跟口红差不多。”
“丝袜?”
“不是,再猜。”
“不猜,你直接说。”
“唇膏。”
Tony把酒推过来,问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嗯?”
“Nick!”Tony压低声音说,朝着卡座的方向挑了挑下巴。
“大卫杜夫所罗门,两千八一支,提成两百。可以啊。”
我向来这样,真话全不说,傻话说一点。傻话是浅薄关系里的通行货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