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南打来电话,说交了个女朋友,过年时领回来看看。八月份,这个消息像一股凉风吹走了炎热,并让梅可和何安打了个颤。
忆往镇最破的小区是南海花园,南海花园最阴暗的位置是六号楼,六号楼边上立着间孤矮的车库,这间车库就是梅可跟何安的房子。他们的名字用的是当年最时兴的字眼,相当于当下的“梓”和“轩”。何南的“南”字在二十几年前也很时兴。
他们一家人本来是忆往镇旁边村里的,何安的奶奶给人做妾,混到他这辈儿,只落得了两间破屋和三亩薄田。平时何安给人打工,梅可在家务农,生拉硬扯把何南送进了郑州大学。之后,老两口穷尽积蓄进行了这辈子的第二次投资,就是在忆往镇的南海花园买了间车库。梅可信主,教会给她资助了辆三轮车,在街里拉活,何安四处给人打零工,反正日子就在车库里过起来了。何南说,这属于阶级流动,是他们人生中的壮举。
老两口接到何南的电话后,想了一夜,觉得穷是没法改变了,但穷也要穷出诚意来,他们决定在车库顶上加一层。
梅可从教会那儿领来了一堆铁条子,斜沿着车库架到了屋顶,焊成了楼梯。他们舍不得买砖,就从工地上捡,一天能捡几十块,等积得多了,就把砖头搬到屋顶,和着水泥垒房子。这个目标像一道虹光照进他们的世界,从此心里多了种不可言说的期待。
一层覆一层,新砖盖旧砖,秋风起时,房子已经垒起来。何安很得意,跟邻居们说儿媳妇就要上门了。这成了南海花园居民们的一个话题。梅可不大跟人谈起二楼,她怕仅仅靠诚意无法打动夏芽,仔细想想,还有些羞耻。入冬时,房子已经安了窗柩,装了简易门窗,并生了火炉子,算是正式落成了。梅可登上二楼,看见穿荫而来的阳光,围墙外的林间沟渠,不禁怔住了。
“看看,阳光海景房。”何安咧着嘴笑。
临近年关,梅可和何安去澡堂搓去了身上的污垢,换上洗净的旧衣,从市场买来肉和菜放进屋外棚子里冻着,等儿子打来电话,梅可骑着三轮去车站接。夏芽依偎在何南身边,个子不高不矮,模样不好不坏,整体平凡,但笑起来又显得有光彩。等到了家,夏芽仰头看着刚搭起来的二楼,说,好看。
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的被子叠得比往常都要整齐,厚重的电视机放着春晚,这也是教会送的,画面发黄。梅可不停地给夏芽夹菜,问在郑州做的什么工作,挣多少钱,家里还有什么人,何安搭不上话,就在一旁干笑。
吃完饭,夏芽问厕所在哪儿,何南说要去小区对面的公共厕所,夏芽便一个人去了。何南帮着梅可收拾碗筷,说已经去过夏芽家里了。
“她们家对我挺满意的,就是说结婚的话……要十万彩礼。我自己攒了四万。”
梅可倒了半盆热水,混着冷水洗碗:“应该的,娶人家闺女哪儿有不花钱的。”
何南和夏芽在二楼住了一晚,第二天中午就走了,梅可又骑着三轮车送,她这才明白儿子这次回来是给自己布置任务的。回来时经过无水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桥边,一个臃肿的女人对着一个年轻人连哭带骂,听意思是年轻人把她撞了,女人把上衣卷起来,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坐在地上喊疼。年轻人朝地上啐了口痰,扔下张红票,女人立马收住了哭声,没事人似的走了。
梅可问路人咋回事,路人说:“咋回事?碰瓷儿呗。”
梅可更加卖力地拉活,一刻都不让自己闲下来,可到手的钱距离目标差得太远,她连续几天梦见耶和华站在屋顶说:“你将生养众多,遍满地面。”醒来后,何安的呼噜声在耳旁聒噪。
有天晚上,梅可收工回家,在南海花园外面的马路上听见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比何安的呼噜声大无数倍,一辆白色跑车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一道幻影,再由近及远地去了。紧接着,又一阵轰鸣声传来,这次是连续几辆颜色鲜艳的跑车无视红灯,疾驰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