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之前,我已做好死的准备,路上很平静,读了本诗,看了部电影。阿甘说生活是一盒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这个比喻跟我的生活经度相同,但纬度不同。我也不知道下一颗会吃到什么味道,但可以肯定,绝不会是巧克力。可即便我做了最坏的打算,还是没能如愿以偿,现实还是在我身上演绎了另一种风格的不幸。我只能开脱地理解为这就是生活的魅力所在,是人生意义的一种。
父亲从外面回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我愣了愣,然后就像消化他人生中其他难以消化的苦难一样,坦然而艰难地接受了。
“从哪儿回来的?”他说着,从兜里拿钥匙准备开门。我忙挪到边上,活动了下麻木的双腿,跟着他进了家。
我说:“从广东。”
他说:“坐挺长时间的车吧?”
我说:“一天一夜。”
他说:“你妈没了,就快到百天了。你困不困,要不先去睡会儿?”
我说:“还行。埋哪儿了?”
父亲说:“镇上的墓园,专门请人设计过,修得很好看。你妈旁边那位置我都占好了,等我没了也埋那儿。”
我点了根烟,缓缓抽起来。
父亲又说:“烟还没戒?”
我说:“没。”
父亲说:“今天早上起来我就感觉不对劲,心里一直慌,晌午回来检查了一下煤气。下午还是觉得不对劲,总怕家里着火,就提前回来了,平时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干,都是到晚上才关门。”
我说:“我想给我妈磕个头。”
我们来到镇上新建的墓园,小道很窄,两旁石碑林立,青松挺拔,他绊了一跤似的突然站住,指着一块碑说:“到了。”
青色的合成石碑上镌刻两行欧楷,一行是母亲的名字,一行是日期。碑前有束枯萎的小白花,和父亲手里拿的一样,他说现在镇上不提倡烧纸钱,他过来就买花,电影里的西方人总这么干。我跪下来,朝墓碑磕了三个头,父亲把枯花收走,把新花放下。我又去傅虎的坟前磕了头,父亲点了根烟,放在他的墓碑上。然后是沉默和不知所措,我们就这么站着,站到余晖散尽,凉意侵袭,树影和碑影融为一体。
“走吧。”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发现他的肩颈和腰杆依然平直,步伐急切,像要迎接着什么。我摸了摸腰后的斧头。
“苓苓在另一个区,去看看吗?”父亲指着身后。
“赶紧回家吧。”
又走了几步,父亲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似的说:“你还记不记得孬蛋?”
“记得。”
“孬蛋的坟也在那边,那货以前多厉害,去年喝死了,脑梗。”
父亲继续指着身后方向,我回头只看见一团浓郁的黑暗。父亲还是会那样,忘了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那样。我指的是,他总问一个我俩都很熟悉的人或事物,他明知我肯定会说记得,然后他就能继续挖掘记忆共同体背后的故事,我认为如此延伸出的对话毫无意义,可他依然那样。我怎么能忘了孬蛋,他原先是打猎的,家里有枪,背着水和干粮往山里走,出来时枪管上就挑着一串野兔,后来当了包工头,从政府手里接了不少工程,确实风光了一阵。他还杀了我的生父。逃窜的日子里,我时常后悔没弄死他,所以孬蛋把自己喝死了这事,多少让我有点愕然。
冬天是旅游淡季,路上没什么人,很难想象,我还能如此坦然地走在忆往镇。父亲在楼下买了两袋速冻饺子,我站在外面等他,如果小卖铺的老板看见我,我就过去打声招呼吓吓他,可他压根没往外看。饺子是小作坊生产的,不怎么好吃,吃完了饭,他去厨房刷碗,我绕着家里看了一圈。我家是两居室,镇上开发景区时按人头盖的安置房,一栋七层,每层三户,每户八十平方米。家里基本没变样,但细看的话,墙沿、柜脚、茶几漆层磨损得明显严重了。我从腰后抽出斧头,把挂着日历的钉子往里砸了砸,接着有人敲门,父亲让我去开,我刚碰到门把手,整张门直接脱离门框撞过来,一堆警察冲进屋,死死把我按在地上,咋咋呼呼地警告我不许动。我抬起头,一个黑洞洞的枪管,正对着我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