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澜
《新建设》编者按:本文是范文澜先生在一个用《中国通史简编》做学习材料的机关里的讲话记录。范文澜先生嘱本刊发表这个记录,以供阅读《中国通史简编》的读者参考。
我对我写的《中国通史简编》是不满意的,早就想修改,但总没有机会。去年才开始改了一些,今天看来仍是不能满意,还得从头再来过。写一本书要错误尽可能少些,实在不容易,更不必说写得好了。希望同志们共同指出本书的毛病,做到像孔子所说的“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指出很多毛病来,对我帮助就大了,可以改得较好些。
1940年我去延安,中宣部要我编写一本十几万字的《中国通史》,为某些干部补习文化之用。我当时就同马列学院历史研究室的几位同志分工写作,由我总编。由于缺乏集体写作的经验,对如何编法没有一致的意见,稿子是齐了,有的太详,有的太略,不甚合用。中宣部索性叫我从头写起,1940年8月至1941年4、5月完成上册(五代十国以前),至年底完成下册。校完全书我就转入整风运动中去不再接触这个工作了。这本书原来限定写十几万字,但上册写完已有二十多万字,事已如此,只好不限字数,继续写下去。所以这本书是逐步扩充起来的,事前也缺少整个的计划和提纲(当时仅拟定略前详后,全用语体,揭露统治阶级罪恶,显示社会发展法则等几条)。这就是编写《中国通史简编》的经过情况。
要写一本比较好的中国通史,必须具备着若干必要的条件,而我呢?这些条件都是很缺乏的。
第一,我的马列主义修养差得太多,思想上主观性片面性非常严重,没有力量来正确地掌握马列主义的观点和方法,而这又是写历史的第一个必要条件,缺乏这个条件,就容易发生错误。
第二,材料的掌握和历史知识也很差。延安马列学院的资料室参考材料不算多,那时要找《农政全书》、《天工开物》这类书都找不着,有关史学的杂志、新书,更是难以看到。同时我的历史知识很贫乏,许多部门根本不懂或懂得太少,如少数民族史、自然科学史、艺术史、哲学史等部门,我都是门外汉,因之,有的说不出来,有的说得肤浅不扼要。
第三,有充裕的时间,才能仔细研究问题,考订史料,而《中国通史简编》的编写,时间却嫌过于仓促。恩格斯说:“即令是唯物的观点在一个单独的历史实例上的发展,也是一种需要数年静心研究的科学事业……只有多数经过批判的选择与全部精细研究过的历史史料,才能解决这样一个课题。”按照恩格斯的标准来看《中国通史简编》,真可说是粗滥的作品。
由于上面三个原因,可以得出结论,这本书不可能写好,序言上也已声明这只是一本聊备删削的草稿。这本书既然写得不好,那么是不是可以丢掉?是的,不久就可以丟掉。因为中国已经解放,史学工作者在共同目标下,大家都在努力研究,不久就会写出较好的通史来,代替这个写得不好的《中国通史简编》。不过在目前这一种新型类的书还只好允许它暂时存在,虽然对它很不满意。原因是中国古代史书非常丰富,也有很多不朽的名著,但都属于旧型类,主要是为封建统治阶级服务的。在真正科学的历史书出现以前,只要是尝试着用马列主义的观点、方法写的历史,总比旧型类的任何历史书要好些。这就是说,运用马列主义不成熟比运用封建主义很成熟的历史书,从人民的需要看来,显然前者比后者合用,即令不是真正合用。有些学者讥笑新型类的历史书说:“考订太不讲究,写历史闹出好多笑话!”照我的看法,尽管笑话很多,急须改正,但既然纠正了旧型类的历史书的某些根本缺点,这就是值得赞扬的。《中国通史简编》也和其他新型类的历史书一样,毛病很多,远远不够科学的水准,可是它比起旧的以封建地主阶级或资产阶级观点来写的历史书,却是本质上不同,许多写法在旧型类的历史里从来没有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