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一盛大事件是大业六年正月,召集诸蕃酋长到洛阳城。端门街大陈百戏,戏场周五千步,执丝竹人一万八千,声闻数十里。乐人巧工,三四年前从各地召集,广亲自检阅。杂戏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水满街,鼋鼍、龟鳖、虫鱼充盈水中,又有鲸鱼喷雾掩日,忽然化成黄龙,长七八丈。又二人戴竿,竿上有人歌舞,从这一竿跳到那一竿。又有神鳌负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观众目眩。乐工都着锦绣缯帛,舞人悬环佩,缀花球。广令长安、洛阳制衣饰,两京缯帛用完还不够。戏乐自昏达旦,灯火光照天地。终月才罢散,费用巨万。此后每年照例举行,后世所谓元宵行乐也从此成为风俗。诸蕃入丰都市(洛阳东市)交易,广先命整饰店肆,檐宇如一,盛设帷帐,珍宝充积,人物华盛,连菜摊也用龙须席铺地。蕃客走过酒食店,店主邀入就坐,醉饱散去,不取报酬。骗蕃客说,中国丰饶,酒食例不取值。蕃客惊欢。有些蕃客知道虚伪,见缯帛缠树,说中国穷人很多,衣不蔽形,为什么不给他们,却来缠树。市人惭愧,不能回答。
这些浪费——当然不止这些——的结果,人民生活痛苦,不言可知。当时穷人往往自断手足,避免徭役,称为“福手福足,残疾称福”,徭役的惨暴可知。不过促使隋加速溃灭的原因主要还在杨广好大喜功,对外侵略。人民在两重压迫下,不得不起义,推倒杨广的统治。
鲜卑族侵入中国,北境常被新起的野蛮民族柔然(蠕蠕)侵扰,后来柔然衰灭,突厥代兴。突厥是处在氏族社会末期的游牧民族。北魏末,木杆可汗西破挹怛,东败契丹,占有今内外蒙古的全境,征服北方诸戎狄,骑兵多至数十万,成为塞外大强国。佗钵可汗时兵力更强,周、齐争结姻好,贡献财物求援,佗钵骄慢,每对臣下说:“我在南两儿子常来孝顺,还愁穷么?”沙钵略可汗娶周千金公主,隋篡周,公主劝沙钵略起兵四十万伐隋报仇。杨坚命五个元帅出塞迎击,沙钵略大败逃走。后来突厥内乱,沙钵略、阿波、贪汗、达头四可汗争位,各遣使到隋求援,隋助沙钵略,沙钵略大喜,称臣朝贡。沙钵略死,弟叶护可汗立。叶护死,沙钵略子都蓝可汗立。木杆子大逻便与沙钵略有仇,立国西域,称为西突厥。大逻便被叶护捕获,东、西两突厥常因仇起战争。都蓝弟突利可汗居北方,遣使请隋赐婚。坚用离间计,厚待突利,嫁给他安义公主,教突利南迁。都蓝怒道:“我是大可汗,反不如突利。”从此断绝朝贡,抄略边境。突利侦察动静,事先密报,隋边境有备,都蓝不能得志,内争愈烈。突利入塞降隋,封启民可汗。隋助启民,屡败突厥,启民也诚心归顺,杨广时厚给赏赐,曾一次宴突厥部落酋长三千五百人,赐帛三千万匹。其他耗费不可胜计。西突厥也被杨广离间,因内争而破灭。
隋对突厥虽然耗费巨量的赏赐,却得免去战争的折损,所得似乎比所失多些。隋对外最大的损失,是在侵略高丽的三次大战争。
高丽王高汤,隋初每岁朝贡。平陈以后,汤大惧,治兵积谷准备拒隋。汤死,子高元嗣位。开皇十八年,高元寇辽西,坚怒,发水、陆军三十万伐高丽。元帅杨谅率陆军出临渝关(山海关),水军总管周罗睺自东莱(山东掖县)泛海攻平壤(高丽京城),因疫病及船覆,水、陆两军败退。死亡率竟至十分之八九。高元惶惧,上书请罪,自称辽东粪土臣元,坚也借此罢兵。
大业六年,杨广伐高丽,课天下富人买军马,一匹贵至十万钱。派使官检阅器仗,务令精新,或有滥恶,使官立时斩首。七年,下诏伐高丽,派元弘嗣往东莱海口造战舰三百艘,官吏督役,工人昼夜立水中,不敢休息,腰以下都生蛆腐烂,死人无数。广率百官驻涿郡,总征天下兵,不论远近,到涿郡集中。又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小矛)手三万人。又令河南、淮南造兵车五万乘,供载衣甲幔幕。又发河南北民夫,供运输军需。又发江淮以南民夫及船舶运黎阳(河南濬县)及洛口诸仓米至涿郡,船舶衔接千余里。载兵甲攻具,路上民夫往返,经常数十万人,尸体堆积,臭秽满路。八年正月,大军集中完毕,广下令左十二军、右十二军分路进取平壤。每军大将次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每队百人,十队为团。步兵八十队,分为四团,团各有偏将一人。辎重、散兵等也分四团,步兵夹路护送。正月初三日,第一军出发,每天发一军,四十天才发完。各军相隔四十里,连营推进,首尾相衔,鼓角相闻,全军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民夫数加倍,队形长九百六十里。御营分内、外、前、后、左、右六军,最后出发,队长八十里。古代出兵的盛大,这算是第一次。
广下令凡军事进退,必须奏闻待报,不得专擅。又令诸将,高丽如请降,必须招抚,不得纵兵猛攻。因此高丽受攻,城将失陷,就高声叫投降,隋军不得不停攻驰奏请旨,等到请旨回来,守军补充完备,又坚守拒战。如此再三,广终不觉悟,攻城多不下。大将来护儿率水军进至平壤附近六十里,大将宇文述率陆军进至离平壤三十里。因轻敌及乏食,相继败退。七月,大军渡萨水,高丽袭击后军,将军辛世雄战死。诸军奔溃,不可禁止,一日一夜退到鸭绿江,据说走了四百五十里。渡辽水九个军,凡三十万五千人,回到辽东城只剩二千七百人。巨量粮械,丧失无遗。
九年,广又大征天下兵伐高丽,命宇文述趋平壤,诸将攻辽东城,四面并进,昼夜不息。二十余日不能拔,攻夺两军死伤极重。杨素的儿子杨玄感乘机起兵反叛,攻洛阳城,声势浩大。广闻玄感反,密令诸将引军还,弃军资、器械、攻具,堆积像丘山。众心忷惧,纷纷溃散,高丽追击,杀后军数千人。广还军击杀玄感。当时国内起义军蜂起,广不以为意。十年春,又征天下兵伐高丽,各路兵多失期不至,士卒沿路逃亡,斩杀不能禁。高丽三次被攻,民困国弊,不堪抵敌,遣使求降,广许和退兵。广回国还想伐高丽,令诸将帅准备再举,可是隋也就灭亡了。
其他方面的侵略,如刘方攻破林邑国(安南附近)。宇文述击走吐谷浑(青海),得地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伊吾吐屯设(突厥守伊吾官)献西域土地数千里。广贪求不止,遣陈棱率海军万余人击琉球国,杀国王渴剌(音辣)兜。日本沙门数十人来学佛法(大业三年),广遣裴清谕令倭王多利思北孤奉表朝贡,当时朝贡国除外,隋全境东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一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因侵略的胜利,更增长杨广无限的贪欲。
杨广凭借国力富强,悬重赏募人出使绝域,诱令朝贡,靡费巨万,最后因高丽王不肯亲身入朝,无端引起大规模的战争。他只求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看人民生命如虫蚁一样轻微。凡是统治阶级,虽然程度不同,但心理大致与杨广无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