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鼓动丹田,抒怀展喉,一声声、一拍拍慢慢唱来,虽然多年不曾拾起这份声乐,却依旧熟练的如同本能:
“
碧天如水,银汉无尘;
褐澄澄云开远天,光皎皎月明瑶殿。
离却玉山仙院,行到彩蟾月殿今夕胜昔年,盼偿三生愿,。”
……
她能感受到,自己一开口,台下的观众已经都醉了,她们甚至都忘记了叫好或者鼓掌,而是已经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在观赏着此刻自己的绝代芳华。
毕竟,虽然她的唱功可能撂下了不少,但是台下又不是戏剧学院的专家教授,今天这种场合,自己的表演,应该可以艳压全场吧?
这是一种演员的本能,即使多年没有上台,也不会褪去的本能,她能感受到观众的那种“被惊艳”的演出成功感。
……
其实,以她的身段条件,以今天这样小圈子业余展演的场合,本来,即使她要演《长生殿》,最适合出演的片段应该是《密誓》这一折,或者是用《见月》、《定情》,演绎杨妃的雍容华贵,和唐明皇的情深意浓,用黄袍,舞凤步,摇金玉,醉迷离。
本来,一直怂恿也是陪同自己来排练演出的老同学元欧也是按照这个构想去帮自己设计的,甚至连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头凤鸾珠翠都准备好了,要拿出来搭配一下河溪音乐厅的氛围;元欧是挺会说话的,看了自己的扮相,满口称赞:“你其实比当年更有杨妃舞蝶的韵味了,这份雍容华贵是练出来了,这要是你的毕业汇演,直接就梨花奖了……”
她当然得意,但是也知道元欧现在嘴巴变得甜了,其实是世故了。
自己思考再三,却做了一个让元欧都有点不理解的选择,她不唱早年的杨妃,而是用《重圆》这一折。
自己要扮演的,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是杨贵妃,而是传说中杨妃回到月宫仙境后的“蓬莱仙子”。
素装、羽衣、月宫、蓝白青鸾。
三世缘、天人情、仙妃体态,却是带着三分惆怅哀怨。
一切人间繁华都已经是过眼云烟,昔日倜傥君王已经是垂暮晚年,只有在那幻化的仙境之中,才能魂绕梦牵……
这在昆曲原始设计中,本来是个道姑形象,但是她当然不肯,用了一套上贴体下裙摆的舞装。
真的扮上,试唱了一段,元欧看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雅蓉,我真是服了……没想到,这种本来有点鬼神气的戏码,居然让你演绎的如此唯美。我错了,我错了,你真的应该演这一折的……杨贵妃都配不上你,只有蓬莱仙子才可以。你看,你就是属于舞台的,这一扮上,简直不是凡间品格啊……”
她当时就噗嗤笑了,还娇嗔着锤了元欧一拳。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扮相,男人会忍不住瞩目到自己的雪白的脖子,柔软的腰肢,当然还有两座迷人的玉峰的线条,自己的胸脯在那纤薄的衣衫下鼓鼓的,让人想看,想摸,想……
七年了……除了丈夫石束安,是不是也应该有人可以欣赏一下自己这份女性的魅力呢?
而此刻,在舞台上,她已经能感受到今天演出的成功。
她知道,实际上,自己的演技、舞步、唱腔、作功都是生疏的……自己虽然偶尔在家里也练练,但是毕竟做了七年的人妻,做了七年石束安的夫人,舞台,离开她已经有距离了。
她也知道,自己今天的表演有点离经叛道,说是昆曲,其实带上了太多时尚色彩,甚至有一些刻意的性感。
但是另一方面,也许是自己变了,经历了那么多是非曲折,那么多风云变故,那么多惆怅哀怨,自己也许真的更能懂得这种传统戏曲对人物内心世界的勾勒。
朦胧里,自己仿佛不是自己,就是杨妃,又仿佛不是杨妃,而是幻入人间的仙子。
又仿佛,自己就是自己……
北山的梧桐、南篱的红叶、珐琅口的武警、首都的灯……
她幽幽的用古音从胸腔里发出轻柔的乐声,就仿佛是在诉说自己的故事:
“
前盟未了,苦忆残缘;
孽深命蹇,遭磨障;
累君几不免。
梨花玉殒,断魂随杜鹃。
荷君王不弃,念切思专,上穷碧落下黄泉,为奴寻遍。”
即使是要演绎《重圆》,这本是唐明皇和杨贵妃在仙界重逢的曲目,带着三分旧曲目那刻意营造的“因果团圆”的喜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