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北京下了一场很小的雪。落地就化了,没留下什么痕迹。
江婉清那天去了私立妇产医院。
朝阳区,门禁严格,保密协议签了三页。
她在前台报的是化名,预约的时候留给护士的手机号是她安卓机上的另一个号码——备注“医院专用”。
抽血、B超、阴超,一套走完,结果是医生在办公室里关起门来单独通知她的。六周半,孕囊可见,胚芽0.4厘米。
“要吗?”医生问得很直接,显然习惯了这类业务。
“不要。”江婉清的表情没有变化,“排最近的手术。”
“明天下午两点有空位,无痛,术前六小时禁食禁水。”
“好。”
她点点头,站起来出门。
走廊里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老公陪在旁边,手里攥着B超单,脸上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悦。
江婉清与她擦肩而过,那女人没看她。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合作方的一个商务,催她下周的软文排期。
江婉清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接电话,声音平稳:“下周档期满了,你那个卫生巾推到下下周。我到时候把文案给你,走‘女性身体自由’的话术线……对,自由选择权那个方向。”
挂了电话,她打了辆车。后座上她用安卓手机查了一下胎儿的发育阶段——六周半,芝麻大小,有心跳。她把屏幕按灭,闭上眼睛。
孩子是谁的,不知道。
可能是老张的,有天晚上车上没套;可能是老刘的,那次他用手指捅破了那层泡沫;可能是周教授的,他老喜欢射在里面;可能是张绍华的,那个“射里面”的夜晚他一直记着。
可能是字母圈某次蒙面局上某个人的——不到最后都不知道内射。
也可能是哪个狗B编号里忘了做记录的某一次脚踩两只船。
不重要。
下午,她回到公寓,洗完澡,坐在电脑前开始写当天的微博。
主题是回应前一天的一条热搜——某女明星被爆堕胎,评论区的辱骂铺天盖地,母狗、婊子、没爱心、杀害生命。
江婉清的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敲打。
“堕胎是女性对自己身体的基本权利。子宫是我的,当我想生的时候它就是——子宫;当我不想生的时候它就是器官。任何人用任何方式绑架‘母爱’这个词来否定女性的堕胎权,本质上就是父权规训在道德层面的延伸。姐妹们,你的子宫你做主。堕胎不羞耻,羞耻的是那些对着女人子宫指手画脚的人。#我的身体我做主# #堕胎自由#”
发送。
三分钟后开始疯狂转发。
比她平时的数据更猛——这个热搜正在风口上,她踩的时机很准。
评论数几百几百地往上蹿,前排在刷“姐姐敢说真话”“女性身体不容侵犯”“拒绝子宫绑架”。
江婉清在评论区置顶了一条自己的补充:“我见过太多因为绑架而痛苦的女人。她们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被迫成为母亲,被迫放弃事业,被迫在婚姻里隐忍。姐妹们,你们的每一次行使选择权,都是在为所有女性争取自由。”
点赞瞬间破千。
她切出微博,从电脑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皮本。
黑色的,没有任何LOGO,打开来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她的私人数据库——每个编号的男人,年龄,职业,性癖,最后一次见面的日期。
最新一页还没写完,只记了日期和关键词。
2024年12月12日,周四,雪,空腹六小时,无痛。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父亲未知。
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桌面上,微博的转发生生不息。她刷新了一下,看到一条新评论被顶了上来:“姐姐说的这段话,我要收藏起来以后给我女儿看。”
江婉清回复她:“抱抱,让更多女孩拥有选择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