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倪东蔚含含糊糊地梦呓:“不爱……”
白夏没有收回手,他抬起头,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
墙皮斑驳处,暖气管漏水留下一条深色水渍,窗户只有排水沟那么宽,窗台上搁着个空花盆,去年春天倪东蔚埋了一粒种子,夏天发了芽,现在已经枯死。窗户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白天也要开灯才能辨清颜色。
一个画家住在画不了画的地方,居然从没抱怨过,仿佛他的人生里只有“爱”这一个问题。
这叫什么?
有情饮水饱吗?
白夏听过这个词,可是他不懂。
就像倪东蔚也不懂,为什么白秋不去自由恋爱。
倪东蔚不懂八十五块钱远比谢谢重要,更不懂两张购物券比鞠躬有用。
他的世界如此干净,他的灵魂纯粹热烈,降临到这间逼仄昏暗的地下室,足以把所有的氧气都烧光。
“我要喘不上气了……”
可我也是。
哥,我也是啊!
白夏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压着的手,整条胳膊沉甸甸的往下坠,他快站不住了。
就像白秋不知道该把残缺的身体怪在谁身上一样,白夏也不知道该把如今发生的一切怪给谁。
怪老天不公平,还是怪——遇见倪东蔚?
回来的路上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绝不许这样想,可那些念头就像魔鬼的咒语般不受控的钻进脑子里。
要不是手机摔坏了我不会接不到爷爷的电话……
要不是阿姨刻意羞辱白秋不会知道我们不正常的关系……
要不是那本漫画我不会被取消奖学金断了最后一条体面求生的路……
要不是那个游戏机我不会被孤立排挤到连宿舍都不敢回……
“要不是——”
白夏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咬得吱吱响。
那句话没有说出口,可它在胸腔里震荡,在肋骨之间来回撞,在他的灵魂深处回响。
要不是遇到你,我不会变成二椅子,白秋不会变成跛子,爷爷也不会死!
坐绿皮车回来的十个小时里,白夏一直睁着眼睛。
只有在进入长长的隧道、出来天突然亮了的瞬间,他才无法支撑地闭上眼。
然后他又看见了爷爷灰白色的脸。
从掀开白布开始到现在,只要他闭上眼就会出现的脸。
“对不起……”
白夏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有什么东西在割着掌心,冰冷的、锋利的、尖锐的,足以刺穿他的胸膛扎向紧紧抱着他的人。
“起初你会因为尊严而放弃那些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几次捶打之后就会陷入懊恼与不甘之中,最后你会迁怒,把所有不如意都怪罪到东东身上。”
一道女声穿越时空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审判。
白夏猛地抽回手,看着血肉模糊的掌心上那块闪着寒光的碎玻璃。
他几乎是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立在墙边的画架,后背抵上了墙壁。
阿姨从来没有说错。
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现在这个蜷在黑暗里攥着碎玻璃、满心怨恨的自己,迟早会变成她口中真真正正的吸血鬼和藤蔓。
他会把倪东蔚的养分吸干,把那双大海一样蔚蓝的眼眸变成一滩浑浊淤泥,让那生来就上扬的嘴角挂满咸涩的泪滴。
“对不起,哥,对不起。”
白夏慌张地从地上抓起一根铅笔,从床头摊开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笔尖落下时戳破了纸面,碎了几点铅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