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捧着茶杯坐回原处，耳尖的红意还没褪去，眉宇间的愁绪却散得一干二净，连眼神都亮了不少。
炕桌上的炖肉还冒着细白的热气，年糕片浸在糖水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几人各自夹了两口菜，席间的气氛越发热络融洽，少了几分初见的拘谨，多了几分老友相聚的松弛。
周芷兰放下手里的搪瓷糖水盅，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两下，笑着说起报社里的新鲜事。
“你们都不知道，我们社里年前评省新闻奖，结果出来的时候，全社都炸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外，像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我那篇写个体商户经营现状的稿子，本来就是赶截稿日随手投的，想着能拿个市里的三等奖就不错了，结果愣是评上了省一等奖。”
“主任昨天还托人带话，说等开了年就要提我当新闻部副主任，我到现在都还有点懵。”
周海生闻言立刻笑着道喜。
“那可是大好事啊！周记者年纪轻轻就拿省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李青山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佩服。
“省新闻奖含金量可高了，我们学校老师都常提，能拿奖的全是行业里的好手。”
周芷兰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张建国，神色认真了几分。
“说起来，这事说穿了全靠建国帮忙，要是没有你那边的一手数据和真实案例，我这稿子就是空架子，根本不可能拿奖。”
张建国捏着酒盅的手顿了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他脑子里恍惚闪过几个月前的画面。
那时候刚入秋，江城的百货仓库刚扩完副食品专区，新供货商一批接一批，天天盘货、对账、理货架。
他还在帮许友庆筹办婚礼，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连喝口热水的功夫都少。
周芷兰就是那时候找过来的，站在仓库门口，抱着个笔记本，说想做一篇个体经济的深度报道，需要点真实的经营素材和数据。
他当时正盯着厚厚的进货单核账，头都没抬几下，没多想就挥了手应下。
当场跟仓库和门店的负责人都打了招呼，说周记者过来查资料、找人问话，全都放行，台账、进货单、销售记录随便看，想问哪个员工就问哪个，全程开绿灯。
他只当是顺手帮个小忙，转头就扎进了堆成山的货单里，没过多久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万万没想到，当初随口应下的一件小事，居然能拿到省一级的奖项，还帮周芷兰铺了晋升的路。
“我当是什么事。”
张建国回过神，笑了笑，端起酒盅跟她的水杯轻轻碰了一下。
“我当时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帮上什么具体的忙，都是你自己稿子写得好。”
周芷兰摇了摇头，语气很是笃定。
“那可不一样。”
“别的个体户都藏着掖着，营收、成本半字不肯透露，我跑了十几家，都没摸到多少真东西。”
“也就你这边，所有数据全敞开了让我看，连工人的工资、进货的底价都没瞒我。”
“就因为有这些实打实的内容撑着，稿子才够扎实，评委才给了高分。”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时下的局势上。
“说起来也是感慨，我这次为了补素材，跟着跑工业线的同事跑了好几家国营厂。”
“县里的国营印刷厂、纺织厂，这半年效益差得厉害。”
“原先靠着公家订单撑着，还能勉强维持，现在推行承包制，厂子自负盈亏，公家订单砍了一大半，外面的私活又抢不过个体户，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不少工人现在都是半待岗的状态，上半个月休半个月，每月只能领一半的基本工资，连养家糊口都费劲。”
“私下里都在四处找副业门路，老师傅偷偷接外面的零活，女工在家缝补浆洗赚点零钱，整个行业都透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我同事说，照这么下去，说不定再过两年，厂子都撑不住。”
周芷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好好的国营大厂，说不行就不行了，搁在几年前，谁能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