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通信员的喊声顺着山风卷上来，窑边的喧闹骤然一停。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手里的铁钩、算盘都忘了放下。
省里的农业考察团？还点名第一个来赵家村？
之前村里也不是没来过考察团，但是那顶天就是个县里的考察团。
现在来的，可直接就是省里的检查团啊！这级别，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消息比一窑好石灰还让人震撼，黄三攥着烟袋的手一紧，铜烟锅差点砸在脚背上。
他往前抢了两步，嗓门都劈了叉：“你再说一遍？省里的？不是县里？”
乡通信员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喘着粗气递上牛皮信封，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千真万确！省农业厅的王处长亲自带队，地区和县里的领导都陪着，明天上午到乡，第一站就奔咱们村。”
“周明科长特意叮嘱，让咱们正常运转，不用特意铺张。”
信封上的大红印章清清楚楚，由不得人不信。
窑边瞬间炸开了锅。
年轻窑工们搓着手兴奋得直跺脚，活了二十多年，连县长都没见过几回，这下省里的大官都要上门了。
杨雄脸上又喜又慌，搓着满是白灰的手掌一个劲念叨：“这窑上灰头土脸的，别冲撞了领导。”
刘桂花比他沉得住气，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慌啥，咱们一没偷二没抢，实打实烧出来的好灰，还怕人看？”
话虽这么说，她攥着账本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几分。
张建国接过信封扫了一眼，神色依旧平静，半点不见忙乱。
他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点，当场就把任务分派下去，条理分明，一句废话都没有。
“三哥，你回工地照常盯进度，该砌墙砌墙，该上工上工，不用特意停工打扫。”
“考察团要看的是真干活、真效益，不是摆出来的花架子。”
“大柱、满仓那边，把维修台账、学员名册整理归置好，培训班明天正常上课，该实操实操，不用特意演。”
“宋莹那边把山货样品、宣传稿和扫盲班的作业理清楚，摆整齐就行。”
“杨雄哥，石灰窑明天正常出窑，把技改前后的产能、合格率列个简单的对照表，实话实说，不用夸大。”
几句话落地，刚才还慌慌张张的众人瞬间定了神。
是啊，赵家村的家底都是一锄头一扳手干出来的，不是靠刷墙扫路装出来的。
领导越是懂行，越能看出这里面的实在。
当天下午，村子里没有大张旗鼓地洒水铺路，也没有挨家挨户叮嘱说辞。
该上工的上工，该培训的培训，只是把各处的台账、样品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入夜后，张建国又特意去了趟后山哨点，叮嘱赵凯安保防线照常运转，别因为考察团来就撤了暗哨，反而给外人可乘之机。
赵凯点头应下，连夜调整了巡逻路线，明岗暗哨各司其职，半点没松懈。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三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沿着砂石路缓缓驶进村子，车轮卷起淡淡的尘土。
车刚停稳，为首的中年男人率先下车，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神色温和却自带气场，正是省农业厅的王处长。
身后跟着地区农业局的局长、县里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周明也陪在一旁，笑着冲张建国递了个眼色。
没有冗长的欢迎仪式，王处长摆摆手就开门见山：“不用客套，直接看现场，我们就是来听实话、看实情的。”
一行人第一站先到了农机站。
院子里柴油味混着青草香，赵大柱正带着三个学员，拆解拖拉机缸体，机油抹了满手，讲解的声音清亮有力。
王处长蹲下身，随手翻了翻摊在木桌上的维修台账，字迹工整，每笔耗材、每次保养都记得明明白白。
他又随口抽问了两个学员常见故障的排查方法，两个年轻人虽有些紧张，却答得头头是道，连实操步骤都分毫不差。
“好。”
王处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