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兜兜的目光穿过凛冽的大雪,落在了天与地的交界处。
在雪线的边缘,慢慢出现了一道瘦削的身影,那身影离得太远,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如同一粒微渺的尘埃,仿佛随时会被湮没在风雪之中。
他在风雪中缓步向前走着,走得极慢,却也极稳。
桑兜兜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心中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本该不顾一切地扑进那人怀里,但不知为何,她站在原地没动,喉间一阵阵干涩,连话都说不出来。
随着二人的距离逐渐拉近,桑兜兜和万象罗盘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青梧。
踽踽独行于极寒北境,他身上的衣物却十分单薄,仍旧是一袭青衫,与桑兜兜记忆中的样子没几分区别。
但他肩上、身上都落满了雪,睫毛被寒冰冻出了一层白色薄霜,唇色亦十分苍白,整个人仿佛随时要和这雪色的天地融为一体。
他似乎也看见了这株梅树,此刻也正是朝着这株梅树而来。
“青梧?”万象罗盘喜出望外,对桑兜兜说道:
“太好了,你师父来了,他肯定是来救你的!”
桑兜兜慢慢握紧了拳,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她能够更清楚地看见师父的神色。他的眼神比风雪更冷,仿佛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不过一片虚无,俊如神祗的脸上是极致的淡漠与疏离,不像她熟悉的那个温柔包容的师父,更像庙宇中高高在上的神佛。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手中提着虚竹剑,剑身银亮,映出一片雪光。
万象罗盘“嗖”地一声飞出去,去到青梧面前,想要为他引路,但青梧并不看它,脚步不偏不移,仍然笔直朝着梅树走来。
万象罗盘急得不行,嫌他走得太慢,绕到他身后去推他,身体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它茫然地停在半空中,明白了桑兜兜迟迟不动的原因。
她和它无法干涉这个时间的事情,不能被看见,更不能被触碰。
桑兜兜看着近到眼前的师父,一眼就看出他现在的情况那年倒在梨花林中的样子很像,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只凭借某种执念向前走着。
“师父。”明知他听不见,她还是小声叫道。
青梧与她擦肩而过,站在了梅树底下。
枝头红梅绽放如火,他却并未投去分毫视线,目光直直落在了树下蜷缩着的那一小团黑色上。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师父!”桑兜兜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双手却穿过了青梧的手臂。
不可视见,不可触摸。
桑兜兜试着绘阵,试着用储物袋里的道具,可它们统统在这个时空起不了作用,她只能徒然地跪坐在青梧身边,看着他垂首而跪,慢慢喘息着。
师父现在的模样与她想象中捡到她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不知道青梧在这无边无际的风雪中走了多久才找到这棵梅树,也不知道虚竹剑斩了多少魔物才让他走到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一直只把初见当做美好而重要的回忆。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师父是如何在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发现了她,如果他在这里倒下,没有人会发现他,没有人可以救他。
桑兜兜心急如焚,却偏偏无计可施。
……
不知过了多久,青梧好像缓过神来了,覆盖着霜雪的眼睫颤了颤,重新睁开眼来,用虚竹剑撑着站了起来,到了幼时的她身边。
他伸手拂开毛团身上的雪,在这样的大雪中,毛团身上竟然是温暖的,她动了动耳朵,从自己的毛毛中抬起头来,看见了眼前半跪的男人。
晶莹剔透的褐瞳与男人的双眼对视,仿佛经过了某种严肃的思考,毛团开始主动扒拉身边的雪花,试图从雪窝里爬出来,小小的尾巴尖一晃一晃,就这样摇摇晃晃往青梧手边爬去。
他久久凝视着毛团,慢慢扯出一个笑来。
“找到你了。”
毛团并不知道他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停了下来,喉咙里跟着发出稚嫩而认真的叫声,努力想回应他。
青梧面上的疏冷如春水般融化,指尖放在毛团的鼻前,看着她被他的手指吸引着左右晃脑袋,眼中笑意更深。
天边猛然爆发出一阵璀璨的霞光,这样的奇景在雪原中前所未见,万象罗盘忍不住发出惊叹。
青梧也看见了那阵霞光,唇边的笑意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