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珩最近总是做梦。
梦里似乎与现实也没什么差别,仍然是在府中,他如同往常一般周旋在各位族老之中,一遍一遍处理那些蠢货留下的烂摊子和府中内外的纷杂事务,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他听着那些被说烂了的陈词滥调,看着台上台下的客人眼中熠熠闪烁的精光,压抑着心中的烦躁,愈发沉默。
“衢公子,我这次可是带了诚意来的。”面前的粮商白胖的脸快挤成了一朵花,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展开来,是一座矿场的转售契书。
“只要公子在漕运上通融通融……”
衢珩没看契书,盯着粮商的脸看了片刻,看得人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才移开视线。他忽然觉得很好笑,这些人怎么就不明白呢?他若是贪财,衢家早就不止于今天这般地位。
会客的兴致在一瞬间便烟消云散。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卢宿便上前一步,递给粮商一页薄纸,那人虚虚瞟了一眼便汗如雨下,将那张纸紧紧握在手中,四处看了看,低声说道:
“衢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如此轻飘飘的一张纸上,他的过往生平悉数记录在上,甚至清楚到他某年某月运往何地的几船粮食掺了沙土——这些事他做得很熟练,就算追责也追不到他头上,可这都是私下里的勾当,见不得人的。
但面前的人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他废话,甚至连再看他一眼都不曾,无视了他的询问,径直离去,一旁的仆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走上前来,客气而疏离地将他请了出去。
衢珩走出议事堂,按照日程乘仙舟前往沧州,他与一位故人相约在此会见。
在到达沧州境内时,他实在心中烦闷,便独自下了飞舟,寻了一条宽阔山道策马而行。
疾风飞驰而过,凉爽的山风总算吹散了心头的几分燥意,他一勒缰绳放慢了马速,沿着山道缓行,向着城门的方向前进。
沿路经过了两个穿着仙门弟子服的人,身上境界最高不过筑基,他们似乎是将他当做了过路的凡人,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便说着话离去。
“真晦气啊,要我说,直接把那东西扔下山崖便是,何须让我们走那么远……”
“唉,这板车上沾了那妖物的血,回去还得清洗,烦死了。”
“啧,岐兄,听说妖物的毛发骨血皆能入药,我们刚才是不是也应该薅一点才对?也不至于平白忙活这一趟。”
“想什么呢?你说的那是大妖,就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与寻常家犬无异,薅了也是白费力气。”
两人言辞之间展现出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愚蠢,衢珩方才好转一点的心情又被破坏了个一干二净,这一次,策马也没用了。
他干脆放走了马匹,自己在山中独行。没走多远,便在路边的草叶上看见了拖拽的血迹。
方才弟子所说的“妖物”二字在脑海中掠过,他神色未变,召出佩剑,拨开草叶一步步往林中走去,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想象中的凶狠野兽,而是躺在地上的黑色的一团小兽。
他并未掉以轻心,走上前去,发现它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进气少出气多,毛茸茸的胸腔一下又一下努力地起伏着,眼睛微闭,意识似乎已经混沌了。
这样看起来,这妖物确实与那两名弟子所说,同寻常家犬无异。
他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确定了妖物的真身便打算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痛苦的呜咽声。
衢珩收好佩剑,回过头去,看见那只小兽微微蜷缩起来,一旁停了一只大胆的鸟雀,对它虎视眈眈,只等其咽气后便可大快朵颐。
像极了父亲去世后,对衢家虎视眈眈的那些人。
衢珩已经厌倦了与任何贪婪的事物打交道,更别提这只小兽伤得极重,即使这次救回来也没几年命数可活。
但不知为何,他迟迟未能迈出脚步。
“哗啦啦——”
鸟雀被突然蹲下的男人惊飞,他脱下了外衫,将那团东西裹进了衣服里,吹响骨哨,天上停泊的仙舟重新落下。
他此次要去会见的是父亲生前挚友,一位医道传人,如果这只小兽能撑到见到那人的一刻,便是它命不该绝。
——
不知是友人医术高超还是妖兽生机顽强,小兽很快就清醒过来,虽然仍有旧伤在身,也总算是脱离了性命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