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珩并非不知晓这个道理。
他前去沧州拜访的那位友人乃是一位深居简出的医道圣手,诊案断脉的手段精准独到,世上少有他无从下手的病症——但即便如此,面对小黑的伤情,他仍然只能勉强为其续命,无法完全根治。
小黑本身的情况也一直不太好。
衢家主宅内规森严,在衢珩之前,不曾有人敢在宅中饲养灵宠,突然添了这么一个小小成员,衢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很稀罕它,特别是衢英英。
小姑娘正是好奇的年纪,每天都绞尽脑汁来找兄长扯东扯西,只为能捡到机会摸上一把小黑。
小黑性情温顺可爱,即使最开始被抱得不太舒服也不会挣扎,伤人之举更是从来不曾有过。如果和它说话,它便会认真坐好倾听,直到精力不济睡过去为止。
它实在太乖太懂事,以至于半月之后,衢英英偶然目睹了别人家活泼好动的小狗,才意识到小黑安静得不同寻常。
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将此事告诉了兄长,衢珩这次请了一位精通兽科的医师上门,得出的结论是小黑一直在忍痛。
它体内的伤势不同寻常,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这个小小生灵,而它仿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总是尽力回应着每个人的喜爱。
得知真相的那一夜,衢珩抱着小黑枯坐良久。
“你是妖兽,理应有着口吐人言的能力吧。”
衢珩摸着它的脑袋,低声说道:“需要什么药你才能好起来,可否入梦告诉我?”
怀中的小犬自然不能回答。
它摇了摇尾巴,舔了舔他的手,昏睡过去。
衢珩仿佛听进去了衢母的话,外出的时间开始变多,有时一连几日不曾归家,起初小黑总是坐在房门口等他,后来便被衢英英抱去了她的房间。
衢英英乐得拥有和小黑独处的时间,她向所有的好友介绍了这个新的家人,为它做好吃的清淡饭食,还兴致勃勃地叫了裁缝上门,为它做新衣服。
“我们小黑是女孩子呢,穿得漂漂亮亮的心情才好呀。”
衢英英笑着说道。
有倾慕她的小公子听说了小黑药石无医的消息,灵机一动,派人送了只差不多模样的小狗上门,本想借此讨佳人欢心,衢英英却发了极大一通脾气。
她派人把送礼的人打了出去,此举无异于告诉所有人衢家与那户人家决裂,但衢母和诸位族老都没说什么。
衢英英抱着小黑哭了许久,小黑舔掉她的眼泪。
“什么东西……也敢拿来和我们小黑比……”
衢英英一边哭一边说道:“小黑就是小黑呀,我们小黑多威风,多可爱呀!哥哥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难道他也不要小黑了吗?”
“哼,哥哥不要就我要,薄情的男人!诅咒他以后找不到人做嫂嫂!”
衢英英收养小黑的梦想最后还是没能实现,因为衢珩回来了。
不过几日不见,他似乎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衣衫乱了,头发上沾着灰,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换到的灵草煎药给小黑喝了下去。
但小黑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三月后,晴日,草长莺飞,春水潺潺流动,院外传来孩童玩耍的声音。
衢珩抱着毛团坐在廊下,带它晒太阳。
从几日前起,小家伙便越发不爱动弹,有时整日都在昏睡,衢英英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躲在房中又悄悄哭了好几回,不再来闹它。
衢珩颇有耐心地为它梳理着耳朵上的毛发,府中用了最精细的食材和药品来温养它,可小黑的毛发还是一日比一日黯淡。
“再过三日,便是清明了。”
他轻声说道。
“我得了些妖族的消息,等下面的人再探清楚些,便带你启程过去。”
“你近日有些贪睡,想来是春困的缘故。近日虽然渐渐热起来了,地上却还有几分寒凉,我让人在房中又添置了几个暖窝,你困了就睡在暖窝里。”
“不喜欢吃羊骨?我以后让他们多准备几份不同的膳食。”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手下柔软的毛团,小家伙一下一下地起伏着,似乎睡得正香。
衢珩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下去,长久注视着怀中的生灵,不知道在想什么。
它的起伏越来越慢,像一条逐渐平静的河流。
轰隆隆的闷雷响起,院外的孩童四散而去,衢珩轻轻捂住了它的耳朵,低头生涩地亲了亲它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