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迟随意搬了把凳子在她身旁坐下，一边看她吃饭一边问：“在想什么？”
桑兜兜喝了一口粥，看着手中的碗，说道：“在想为什么会下雨。”
如果是平日里有人问“为什么会下雨”，大概会被路人当做傻子讥讽一番，但在此时此刻，天底下一定不止她一个人抱有这样的困惑。
为什么会下雨。
凤迟撑着下巴看她，没有说她提出的问题有多无厘头，而是说起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知道吗，这不是十三州第一次闹水患。”
“嗯？”
桑兜兜抬起头看向凤迟：“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吗？”
“嗯。”
凤迟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慢悠悠地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久到世界上还没有修士，妖还没有妖力，人与妖实力相当，双方和谐共处。”
“那时的世界既没有灵力，也没有魔气，天底下的人和妖都过着简单的生活。但从某一天起，天再也没有亮起来，从早到晚都下着瓢泼大雨，河水淹没了他们的领地，人和妖都只能在水中挣扎着求生——当然了，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没能活的下来。”
桑兜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之后呢？那场大雨是怎么停下来的？”
“没有人知道。”
凤迟轻声说道：“等天想停下来的时候，它就会停下来，至于凡人的生死，那不是它要考虑的问题。”
说这句话时，凤迟眼中的神色十分坦然，尽管他知道自己在天道眼中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对赤金凤蝶来说，生和死从来不是生命的主题，他们穷尽一生都在追求爱和欲望，后者令他们目眩神迷，为此甚至不惜飞蛾扑火，奔向死亡的结局。
桑兜兜没有问他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没有问他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故事，她捧着粥碗想，故事里的天道听起来好像是个混蛋。
可是这样想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却闪过了鹿角人的那双眼睛。
那是始终如一的冷漠，又仿佛蕴含无限慈悲，很难想象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会同时出现在一双眼睛里，看着这样的眼睛，她难以相信祂对天下的生灵会没有一丝怜悯之情。
凤迟讲完故事便没有再开口，他接过桑兜兜喝剩下的粥一饮而尽，留给了她独自思考的时间。
这一晚，桑兜兜没有等到胥星阑，她在等待的时间里精疲力尽地睡去。睡梦中仿佛有人温柔的托起她，将她纳入自己的怀抱里，她感到安全而温暖，冰冷的河水似乎离她远去，她想，如果做梦的话，就让她梦见一个晴天吧。
下一刻，她听见涛声阵阵，在梦中睁开眼睛，看见衣衫褴褛跪地祈求的人们，洪水将他们无情冲散，挥舞的手臂想要握住什么，最终却沉没在水中。
她仿佛亲自站在了历史的最开始，凤迟为她讲述的那场水患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发生。她直面几十丈高的巨浪，铺天盖地的威压让她肝胆俱颤，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人在天在面前是如此渺小，渺小到连做出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浑浊的水流将她冲倒，她幸运地挂在了一棵倒塌巨木的枝干上，身边不断有哀嚎的人流过，她用不出灵力，也画不了阵法，仿佛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凡人，只能焦急地看着同胞死去。
一个女人流经她的身边，她冲着桑兜兜绝望地伸出手，桑兜兜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她，下一刻，她也被重新卷入洪流之中。
流水一拥而上，堵住她的口鼻，夺走她的呼吸，她慢慢地感到窒息——这种感觉是多么熟悉，上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桑小五三只小猫，这一次呢？
眼前浮现了隐隐约约的光亮，她疲倦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湖面。
这里是……玉扶林的湖水？还是万白城下的恶池？
她难以分辨。
水面上荡开极为轻缓的涟漪，她看见一只巨大的，雪白的鹿正亭亭站在湖面上，头顶的鹿角长成了繁密茂盛的枝丫，鸟儿在鹿角间穿行，发出欢快的鸣叫。
“是你啊……”
桑兜兜慢慢说道：“又见面了。”
巨鹿没有回应她，一双眼睛却专注地注视着她，许久，似乎得出了什么结论，姿态优雅轻灵地向她走来。
桑兜兜的目光落在祂移动的蹄子上，水面下有许多手指大的红色小鱼，它们追逐着鹿蹄留下的水波，跟鹿角上的鸟儿一般无忧无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