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听见她说的话,从池中掬起一捧水来,洒落在湖边的土地上。
被池水浸成深色的土地中慢慢探出一只嫩芽,随即快速地生长、繁茂、开花、结果、凋零。落下的种子被土地吞没,开始又一轮的生长,星抬高右手,土地上的时间被倏然拉快,不过是眨眼,相似的花已经开遍了整片原野。
桑兜兜被土地上的变化惊艳了一瞬,但也就仅仅是一瞬间,她仍然不安地看着星,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
“这片原野上的花,没有任何两朵是相同的。”
星抬起左手,漫山遍野的花朵尽数凋零,只留下桑兜兜面前的那一朵——它是最开始那朵花不知多少代的子孙,长得与它的祖先已经两模两样,只能能从某些细节看出相同来。
“生命本就拥有创造的能力,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把这个进程加快或倒转。”
在祂尚且懵懂的时间里,确实曾经沉迷于创造新鲜事物,但这种新鲜很快就不再新鲜,祂开始觉得疲惫,重新回归长久的思考。
而在星空下思考的岁月里,祂的脑海曾掠过了许多奇怪的想法。
祂于这个世界,究竟是造物者与他的造物的关系,还是一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与主人的关系?祂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这个世界带来了根本性的变化,还是只是打乱了真正的命运?
在注意到人类的存在之前,祂从未真正想清楚过这个问题。
而人类,是祂所见过的最有创造力的种族。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进步,与命运的抗争让祂自叹不如。尽管清楚这个种族的起源是自己一时兴起的创作,祂也难以自大到将人类所有的成就全都归功于自己。
星将地上仅剩的那朵花摘了下来,递到桑兜兜面前。
“这个世界并不需要我的存在,可惜,我明白这一点明白得太晚了。”
从来是祂需要这个世界。
就算没有祂,人类也能度过那些苦难,这些鲜花还是会盛开,祂擅自出手,反而打乱了这一切。
现在祂想做的,只是将一切回到原点。
带走那些本不该有的福荫,也带走那些不该降临的灾厄。
桑兜兜迟迟没有接过祂手中的花。
她知道祂口中说的话有道理,可她不喜欢听见这样的话——祂仿佛将自己完全与这个世界剥离开去,虽然祂既不委屈,也不怨怼,可正因如此,才更让她难过。
“可是这个世界也没有拒绝过你呀。”
桑兜兜小声说道:“谁说这个世界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呢?如若天道有慈,就不会独独对你这样残忍,为什么这么笃定要放弃自己呢?”
星垂眸看着她,目光在某个瞬间似乎变得十分柔和,但当桑兜兜抬头看去时,祂又收敛了眼中的一切神色。
“桑兜兜。”
祂唤了她一声。
桑兜兜歪了歪头:“我在的。”
“这是我取的第二个名字。”
“哦哦……什么?”
桑兜兜睁大了眼睛:“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她还一直以为是师父取的……
“他那样叫你,是因为你曾经告诉过他你的名字。”星轻声说道:“你是灵虚族的最后一个孩子,在他们离开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你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桑兜兜不解:“那你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祂取的第一个名字是星,第二个名字是桑兜兜——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如果是祂这样简洁的取名风格,她现在的名字也应该是单字才对,比如说……狗?
好难听。
桑兜兜无端打了个寒战。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星反问道。
桑兜兜诚实地点头:“喜欢。”
不管它到底代表着怎样的含义,它都是爱她的人们对她的称呼,每次听到有人说出这三个字,她的心就被暖乎乎的幸福所充满。
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经过妖域时,听见的一户人家为他们未出生的孩子取的名字,他们的样子让我想起灵虚族,所以我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桑兜兜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星一边说着过去的种种,一边牵起她的手,带领她往湖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