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英这时跟着两名侍女回来了。裴明淮看她打扮,吓了一跳,华英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圆领长袖长袍,腰间系了五彩腰带,更显得纤腰一搦。头戴红首帕,脚蹬乌皮靴,就跟龟兹宫里长着的芍药花儿一般娇艳。宋绍祖在旁道:“华英姑娘,你这么一打扮,跟龟兹姑娘真是像得很了。”
裴明淮问道:“怎么换成这样了?”
华英笑嘻嘻地道:“是王后看我衣裳都弄脏了,就找来给我换的。”说着坐下,吃了几个葡萄。裴明淮问她道:“那王后可有悲伤之态?”
“这不是废话吗?”吴震道,“都有心情在那里找衣裳,自然是毫无悲伤之意了。华英,这位王后是哪里人?”
华英给自己倒了一杯素酒,道:“她在屋子里还戴了一幅面纱,我哪里看得出来她是哪里人!”
吴震道:“看眼睛啊!黑的,蓝的,还是绿的?”
华英仍是摇头,道:“她坐在暗处,虽然到处都是蜡烛啊,灯啊,却没一盏照在她脸上的。看起来屋子里是美得很,她坐在那里袅袅娜娜的,也美得很,可我实在是看不到她的脸啊。她跟我说话也是用通译的,她有女官会说汉话。不过……”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吴震忙问道:“什么?”
华英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听得懂我说话,只不过她装作不懂罢了。”说罢一笑道,“有时候听到一句话,或是一个词儿的时候,人是会有反应的,那是掩饰都掩饰不住的。这个王后,她想见我一定有缘故,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她又问吴震道:“你老是问这王后,是为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觉着她来历不明,方才我问白都尉,王后是哪一国人,他分明不想答。”吴震又道,“那你们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就是她问了问咱们平城里面佛寺是什么模样,又说了几句好听话。”华英笑道,“我提到了灵岩石窟,她就说,灵岩石窟渊源还是龟兹都城旁边的耶婆瑟鸡寺呢,据说规模极大,香火极盛,还说那佛寺前面有个极美的千泪泉,昙秀,是不是真的?”
昙秀道:“是听说过。你想去看?”
“若是你们用不着我,我就跟去看看呀,说是离王城近得很。”华英笑道,“这不,千里迢迢的,难得来一回呀!”
裴明淮道:“先把正事办了,再说玩吧。”
华英一笑,道:“反正,照我看来,这龟兹王心里不信佛法,连国师都对他不满,臣民们想必也是。所以他死了,恐怕是大家心里都欢喜的事吧?对了,龟兹王没儿子,我旁敲侧击问过了。”想了一想,摇头道,“别的人开心也罢了,我看王后也没什么开心的,龟兹王若殁了,她这王后,也不是王后了啊。不过,我看她实在不像是伤心的样子,虽然她说她今儿晚上要去雀离大寺,为她亡夫彻夜诵经……”
宋绍祖插言道:“华英姑娘,这是有缘故的。龟兹虽与乌夷一样,婚事风俗类我华夏,可仍有类于铁勒乌丸的习俗,娶兄长妻,甚至还有娶父妻的,都常见得很。”
吴震听了这话,“啊”了一声,重重地在宋绍祖肩头上拍了一下,拍得宋绍祖一咧嘴。“对了对了,你这话说得好!哪,我连他们行事的缘故都想好了。龟兹王无子,能继龟兹王位的自然只有他兄弟,这个没话说。从前吕光破龟兹,逐白纯,立其弟白震,便是如此……”
他话还没说完,祝青宁便道:“吴兄这话说得差了。你都说了,是吕光先逐白纯,而后才立的其弟白震,这是特例,不能一概而论。”
“但龟兹王无子是实。”吴震道,“这是宫里,能最接近国王的,自然是王后无疑。若王后与旁人暗中勾结……”
祝青宁笑道:“嗯,这个‘旁人’,待得继王位后,按他们的旧规矩,再纳先王之妻为后,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华英听着,素酒也不喝了,沉吟道:“方才看那个娇滴滴的王后,她真能干出这样……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吴震咧嘴一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是见得多了。不过,我倒是觉着杀龟兹王是件突然发生的事,否则也不会,嗯,用那千枝琉璃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