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宫里出了那样的事,也是我不得力,哪敢懈怠,这在宫里值守,一待就待了这十来天。”于烈道,“今儿原是回家去,可还是挂心宫里,又回来了。这一回来,偏就看到了淮州王你。不知大半夜的,淮州王进寿安宫做什么?陛下已经说了,不论是谁,寿安宫一概不许进出。”
裴明淮实在是找不出话来解释,只得道:“我随于将军到陛下面前领罪便是。”
于烈向来不苟言笑,此时听得裴明淮此言,却是笑了一笑,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只听于烈道:“寿安宫如今是长公主住着,她能拿三公子你怎么样?圣宠之隆无以复加,陛下又能如何责罚你?胆敢在陛下严命之下暗闯寿安宫的,也就只有三公子你了。”
于烈话说到这地步,裴明淮倒不好意思起来了。便笑道:“那,于将军就当今儿……没看见我?”
“我倒想问一句,三公子进去看到了什么?”于烈看了裴明淮一眼,问道。
裴明淮听于烈这一说,心中一跳。他自然深知,这于烈之“于”,本是勿忸于氏,也是勋贵八姓之一。于氏向来谨慎本分,虽位不及穆氏、陆氏、尉氏,但却极受皇室信任,这于烈身为殿中尚书,更是长随文帝与清都长公主身边。如今他这般说,想必对寿安宫中的秘密也是知情人。
裴明淮这一连串的想法,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口里忙问道:“于将军,‘广乐’是什么?”
于烈问道:“淮州王是看到那张琴了吗?”不等裴明淮回答,又道,“那一整部乐器,连同新作的曲子,都是当年景穆太子送广乐公主的寿礼。”
裴明淮奇道:“广乐公主?大代王爵虽都是虚封,但公主大都是以郡地为封号,这‘广乐’二字好生特别。”
于烈叹了口气,道:“广乐的封号,是先帝亲赐的,自然与众不同了。”
裴明淮问道:“她是先帝的……”心道太武皇帝既如此郑而重之册封,想必要么便是爱女,要么便是像武威长公主那样为国立了大功的姊妹了。
于烈却摇头,道:“她是烈帝翳槐一脉的,其母封氏。淮州王应该知道封氏,道武皇帝重建大代之前,封氏曾为代国王后。”
裴明淮道:“陛下登基不久后,曾在天渊池起出过一块石碑,言代国时期文帝沙漠汗在此葬其母封氏,远近部族二十万余万众前来,可见封氏一族当年之势。只封氏也跟乌丸王氏一般,渐渐地再不能有当日风光了。”他心里又何尝不明白,开国烈祖道武皇帝离散部族,又岂止是独孤部、贺兰部?像封氏、王氏这般曾于代国有极大助力的母族,都一样是不能容的,终究成了立嗣必杀其母的铁规,至今仍不可违。
于烈点了点头,道:“不过,景穆太子妃妾之中,仍有一位封氏女。”说罢朝裴明淮看了一眼,道,“淮州王自然是看到那幅墙上挂着的画了。”
他这话自也不是要裴明淮答的,又道:“广乐公主就是这位封夫人的侄女儿,——要不就是表姊妹,我这也早忘了,二人模样有七八分像。她一到京城,先帝就喜爱得很,而她本是烈帝之后,宗室贵女,封公主也理所当然。景穆太子对她也很是喜欢,她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送了她一套曲子连同整部乐器,以记其封号‘广乐’。”
裴明淮喃喃地道:“列御寇《周穆王》云:‘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旁之所居。’……”忽抬头道,“那这位广乐公主现在何处?”
于烈黯然道:“她年纪轻轻就病故了。先帝很是伤心,再不许人提起她。”
裴明淮道:“可是……”心里那疑团极浓,却又不知如何问出口。于烈道:“三公子是想问,为何你母亲清都长公主模样跟封夫人很像吧?其实,公子你早就应该想到的,多年以来,长公主可曾对郁久闾恭皇后有丝毫母女之情?”
裴明淮怔住。于烈说的,他从不曾认真想过,也就顶多是这个想法在脑中一掠而过。清都长公主但凡说起生母恭皇后,都是旁若无人的样子,跟个陌生人无异,全然看不出对生母因子贵母死而亡的哀痛之意。“于将军的意思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