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不远处有个头戴步摇的华服女子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少年,还带了两名侍女。她身后那个少年见到裴明淮,朝女子低声说了两句话,女子就带着少年朝裴明淮走了过来,凌羽自也不说下去了。裴明淮认得她是博陵长公主,嫁给了冯昭仪的兄长、昌黎王冯熙,忙行了一礼,道:“公主殿下。”
博陵长公主笑道:“听说淮州王回京了,这一路上辛苦了。”
“不敢当。”裴明淮问道,“公主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指点的?”
本章知识点
北魏的“内入诸姓”
看到这里,不知道读者们有没有产生过这一个问题,那就是:像斛律莫烈这样的高车人,或者是木闾这样的柔然人,投靠北魏,难道就不被怀疑另有异心?
这个问题,可以给出明确回答:一般不会。
因为北魏这种“内附”的情况太频繁太普遍了,一抓一把,如果真要算起来,满朝上下就算不清楚了。比如在《苏莫遮》初次出场的车歇,他父亲车伊洛的情况是真实的,车伊洛原是焉耆(即乌夷)部落酋长,内附北魏后一直荣宠不减。还有太子提到的闾大肥,是柔然投奔过来的(闾就是郁久闾,柔然国姓,文成帝之母也是郁久闾氏),反过来又助北魏大破柔然,在北魏得到极高礼遇,先后尚了两位公主。柔然内附和高车内附都是常见的事,而且从目前的史料来看,没见过什么被排挤的情况,高车叛逃也是边境军镇中下层的,真正高官厚禄的好像没见过有谁参与(《九宫夜谭》之八《菩提心》中斛律都居谋反的事是我编的,斛律都居的名字跟斛律莫烈一样来自文成帝《南巡碑》),谁那么傻,生活本来优渥得很,要回塞外去喝西北风……小说肯定高于生活,也高于历史,好歹得有一些情操高尚的人来带头……
我一直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好像内附的这些部族自然而然就溶入北魏了。研究这个毫无疑问要涉及人类学了,浅显地说,可能是因为他们跟拓跋鲜卑一样都属于游牧民族,彼此习惯风俗都比较像,本质上互不排斥。真正打从心底排斥的反而是汉臣居多,而不是这些打起来会打得你死我活的高车或者柔然人,他们的种族意识仿佛并不足够强烈。
姚薇元先生的《北朝胡姓考》中,“内入诸姓”占了极大的篇幅,北魏确实就是一个多民族共生的时代,总体来说融合多过对抗,内附的部族一般不会被歧视,像高车斛律氏在北魏禁中的地位实在是很高,柔然郁久闾氏在朝中的地位也很高。慕容白曜作为前燕文明帝慕容皝的玄孙,在北魏成了一代名将。陇西王源贺是南凉景王之后,在北魏是五朝元老,后陪葬云中金陵。倒是汉臣的地位比较尴尬,反而有些“非我族类”的感觉,能在北魏陪葬金陵的汉臣,司马楚之算一个,他确实是跟着太武帝一路拼命打出来的好结局。
我顺便纠正一个观念,我们常常都说北魏皇帝是“鲜卑”族,好像拓跋鲜卑就是最重要的鲜卑人一样,其实完全不是。鲜卑族多得数不清,比较出名的有宇文鲜卑、慕容鲜卑、乞伏鲜卑、段部鲜卑、秃发鲜卑等等,他们的民族成分极其复杂,也一直是人类学上的难点。拓跋鲜卑出名是因为他们建了北魏王朝,但他们只是鲜卑之一。
在九宫系列里面,汉臣极少、极少、极少,因为毕竟出现过的都算是有地位的,汉臣至高位的比例在孝文改制前相当低。可能很多人认为韩陵忳是汉臣,明确地告诉大家,不是,已经说过了,汉臣做不到他那个内侍长的职位。他那个韩,是“破六韩”的“韩”(匈奴人),只不过人家比较爱读书,取了个雅点的名字而已。韩陵忳的设定是交趾王之子,母亲也是公主,交趾王韩拔这个韩是不是“破六韩”不清楚,反正北魏史大家都常常用猜的,顺带还给魏收纠纠错。“破六韩”这个姓最有名的人物是在北魏后期,感兴趣的可以去查一查。我想了一想,目前出场的汉臣,好像除了苏连和外戚裴氏外,真没几个。吴震不是,他爹是卢水胡。司马金龙的爹尚北魏公主,他都不能算纯·汉臣了,一半都是鲜卑血统了。
再说说皇后念的那首诗,其实是高允的《北伐颂》,高允算是北魏最有名的文人之一了,也是沈信的原型(他是汉人!),就是在献文帝一次北伐回来后写的。而裴明淮在北镇对太子念的那首四言诗,是班固的《窦车骑北伐颂》,也算是应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