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说到此处,肩头颤动,连声音也有些变调了,“我带去的穆府亲卫,都是跟我一同长大的,这一回,死了大半,都为了我。我以为我什么都受得了,可是我现在发现,我跟景风姊姊一样,受不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地死,我只能看着,只能无动于衷!连报仇都做不到!更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那位吴大人说得对,这不是案子,从来都不是杀一个两个人能解决的事,幕后的人在斗法,由此殃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这我从来都知道,也明白这是必然的事,可看到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死,我仍然难过得很!”
“……庆云。”裴明淮道,“别说了。”
庆云不理会他,仍然道:“没错,我是一直想要嫁你的。我很明白,即便你对我不像对景风姊姊那样,但你一样是喜欢我的。我认定,我们成婚,对你我都是好事,两人长久一处,相濡以沫,你想必也会变的。那就算你现在不是像我希望那样子喜欢我,也没关系。”
裴明淮道:“庆云……”
“你听我说完。”庆云打断他,道,“但现在不行了。我不能因为你想报答我而嫁给你,更不能因为你怜悯我而嫁给你。还有,从景风姊姊劝我那天开始,我也在想,我这样固执,是不是并不一定是对的?咱们北地的歌唱得最好,郎不念女,不可与力!”
裴明淮低声道:“庆云,我这不是怜悯,也不是因为你以命相救而报你的恩。”
庆云摇头,道:“你是。不过你真不必为此介意,明淮哥哥。若是我遇险,你是不是也会想都不想地为我挡那一箭?”
裴明淮道:“自然会。”
“那就是了。”庆云笑道,“就算你不是像喜欢景风姊姊那样喜欢我,你也一样会替我挡那一箭,拿你性命来救我。我不需要你因为要报我的恩,而去求皇上赐婚。而且,我想长公主也一定会明白,她是女子,她一定懂的。”
裴明淮这时记起清都长公主和皇后的神色,方才明白,她两人是知道,自己这一来是一定会碰钉子的。“可是,庆云,你……”
他说到此处觉着不便启齿,说不下去,庆云却坦然道:“是那一箭受了伤,以后再不能有孩子吗?这是我自己愿意来救你的,连死我都不怕,不管有什么后果,那都是我情愿承担的。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她说得斩钉截铁,裴明淮与她自幼相识,自然明白,她此志是决不可夺了。一声苦笑,道:“我也够没意思的,向人求娶,却次次遭拒。我看我这辈子,是别想娶妻的了。”
庆云听他这么说,却大笑了起来,伏在几上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半日,方抬起头,道,“你啊,明淮哥哥,你放心,你这辈子,一定是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哈哈哈哈……你再不必操心没人肯嫁你的,哈哈哈!哎哟,你别再逗我笑了,我这伤口都疼起来了!”她说着又笑个不停,像是真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
裴明淮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忽然指尖触到那枚重编了绯色璎珞的玉佩,一阵沁骨冰凉,不知为何,一时却似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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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母亲!”陆睿从花木扶疏的回廊上一路跑过来,却见张夫人正坐在窗边,皱眉凝思。不知何故,这回廊明明早并不长的一段,陆睿要进来,却左拐一下,右弯一下,曲曲弯弯绕了好一阵才走到张夫人坐的地方。
见陆睿兴冲冲地进来了,张夫人便笑道,“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母亲,每次进您这屋子,都要走上半日,真是看着近,走着远。”陆睿笑道,“您这园子啊,说起来不大,我从小走到大,现在都害怕走迷路!”
张夫人微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也是跟人学的,我这点儿实在微末得很。”又问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方才淮州王派人来说,明儿要带小天师来我们家里,还想见母亲您,向您道谢呢。”陆睿说着又道,“我已经吩咐了,赶紧去备果子点心。”
张夫人道:“哦?”想了一想,又道,“也好,我也正好有事情想对他说。”
陆睿愕然,道:“谁?那位小天师吗?”
张夫人道:“不,是淮州王。”又笑道,“没什么,去吧,去预备明日的事吧,人家虽是上门来谢,咱们也不能缺了礼数。”
陆睿笑道:“是!”
待得陆睿出去,忽听靠园子的窗户“吱呀”一声,竟自开了。张夫人正要过去关窗,忽然眉头一蹙,神色微变,慢慢地转过了身去,一手已握住了自己衣袖。
只见那窗前挂着的蜀绣帘子,被夜风吹得沙沙轻响。那幅绛红色的联珠对凤绣帘,色如云霞,轻薄得如半透明的一般,隐隐地看得到窗外站了一个人。那人穿一袭玄色长袍,一阵风拂过,吹开了遮在窗前的绣帘一角,露出了他的脸,竟戴了一副鬼面,色泽赤红,却是木雕的。
张夫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幽幽地道:“我就一直在猜疑呢。原来,真的是故人来了。”
——《九宫天阙》之二《苏莫遮》完敬请期待《九宫天阙》之三《仇池咒》前情详见九宫三部曲第一部《九宫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