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的气息很平和，像月光下的湖面，平静得不起波澜，只有一种卸下厚重伪装后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丝被他彻底看穿后、无处可藏的小小窘迫。
这不是幻觉，是林默最直接的感受，那种窘迫，就像你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你明知道对方不会伤害你，但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不是因为秘密本身，而是因为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那我之前装的那些，岂不是都白装了。
缓了一会，林默很快接受了一切，最初的震惊像潮水般退去。
他看着眼前这鲜活灵动的女子，月光给她镀上一层银边，紫裙黑发，眉眼如画。这张脸，和记忆里秘境中那个总带着点困意、偶尔会嫌弃他烤焦兔子的身影，终于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混着同样强烈的安心感，猛地涌上心头。像是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虽然落下的地方可能是个更深的坑，但至少，不用再猜了。
她知道了。他也知道了。大家都知道了。
这种感觉，就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深吸一口，虽然空气里还带着硝烟味，但至少……能喘气了。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神亮得像是把房间里的月光都吸了进去：
“苏姑娘，”他叫出这个称呼，感觉舌尖都带着点重逢的暖意，“果然是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能再见到你，真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但他说的是真心话，在秘境出口分别的那一刻，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那时候他的心里真的有一瞬间感到空旷，但很快他就把那点空旷填充上了，毕竟人这一辈子，总要和很多人说再见，有些再见是“下次见”，有些再见是“再也不见”。他以为他们之间是后者。
没想到，还能再见。
林默直白的话语一出，苏紫月维持的凶狠表情，差点当场破功。
她紫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像是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留给林默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这算什么？她是妖神啊，是被人族通缉的妖神啊，是怀里揣着核弹随时会炸的危险分子啊。他应该害怕，应该警惕，应该想着怎么把她送走或者交出去才对。
“能再见到你，真好”——这是什么鬼话？
月光照在那片薄红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这小子……她在心里嘀咕，胆子倒是不小……见了妖神真容，不怕就算了，还笑？不过他这笑起来……也还挺顺眼的。
等等，她在想什么？
她赶紧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嘴上却还是强撑着妖神的架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一点：
“少套近乎！现在知道姑奶奶的身份了，你待如何？”她转回头，努力瞪他，可惜眼底那点没藏好的波动，让这瞪视威力大减，“是打算把我捆了送去领赏，还是继续装傻，知情不报？”
林默能清楚的感知到房间里的气氛，随着她化为人形，随着这几句带着刺却又没什么真正恶意的对话，悄然变了。
之前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心照不宣的紧张和试探，随着苏紫月的主动现身像阳光下的雾气，迅速消散。
那种感觉就像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对话，都知道对方在门后面，但谁也不肯先开门，但是因为苏紫月的主动，现在门开了，门后面的人就站在你面前，虽然还有点尴尬，但至少不用隔着门喊话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旧友重逢的感慨，身份揭穿后的微妙，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弛。
就像两个人一起走过一段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前面有光，虽然不知道光是来自黎明还是来自另一片黑暗，但至少这一刻，可以歇一歇了。
林默知道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弦，终于不用绷得那么紧了。
随后他看着她强撑架势的模样，心里那点残余的拘谨也散了。
他拉过刚才被自己撞开的椅子，重新坐下，姿态放松了许多。
“我实在没想到，”他看着她，再次感叹，这次语气里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奇和不可思议，“你居然会是一个妖神。”
他摇了摇头，像是还在消化这个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