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只是理想状态,现实中,恃强凌弱的人永远存在,就像再亮的灯也会有影子。但至少,在人族的主流价值观里,强者应该庇护弱者是被倡导和尊崇的。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武者愿意参军戍边,愿意深入荒野清剿妖兽——他们本可以只顾自己修炼,但他们选择了承担责任。”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像是跑完了一段长路,需要喘口气。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默能听见窗外萧瑟的风声,久到窗外的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小截,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苏紫月坐在窗沿上,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侧脸,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她紫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合在一起。
指尖绕发丝的动作早就停了,一缕紫色的长发就那么搭在她肩膀上,纹丝不动。
她心里翻腾着林默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丛林法则,社会规则,强者责任,弱者尊严……这些概念对她来说既陌生又震撼,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扇窗,窗外的风景是她从未见过的。
在妖族,力量就是一切。
这是她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的真理。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两个妖族成年者为了一株灵草大打出手。
赢的那个把灵草连根拔起,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输的那个躺在地上,胸口凹下去一块,嘴里冒着血沫,没人多看一眼。
她当时问身边的长辈:“那个躺着的,不管他了吗?”
长辈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的说:“他输了。输了就不配活着。”
不配活着。
这四个字,她记了几百年。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件事——变强,或者死,没有第三条路。
你强,你就有资格拿走任何你看上的东西,你弱,你就活该被掠夺、被驱使,甚至被吞噬。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是天经地义的真理,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质疑。
她也是这样活过来的。
抢地盘,争资源,杀对手,立威名。一步一步,从一只不起眼的小狐狸,爬到了妖神的位置。
她踩过很多人的肩膀,也把很多人踩在脚下,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大家都这样,不是吗?
可林默却说,人族的高贵在于愿意遵守规则,在于强者应该庇护弱者。
庇护弱者?
她想起自己漫长的妖神生涯。
她见过太多妖族内部的厮杀,为了领地、资源、甚至只是一句口角,就能打得血肉横飞。
弱者?弱者只配当垫脚石,或者……食物。谁会去庇护他们?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很软弱?
可林默说,那不是软弱,是责任,是文明。
文明……
这个词让她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被人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人族城池里逛的那些日子。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收敛了所有妖气,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走在一条不宽不窄的街上。
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小吃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地上铺着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有个小孩从她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妈妈在后面追,喊着“慢点跑,别摔了”,声音里带着那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的,没有任何防备的温柔。
街角蹲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旁边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的小物件,半天没人光顾,他也不着急,就那么眯着眼晒太阳。
还有年轻女子从布店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匹新布,笑盈盈地跟老板娘道别,老板娘站在门口送她,说“下次再来啊”,她不明白,明明是陌生人,怎么能够做到如此熟悉且亲切,现在她好像有些懂了。
苏紫月当时站在街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羡慕,她一个妖神,有什么好羡慕人族的?也不是感动,毕竟她又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性子。
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发酵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