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风吹而动,不是鸟叫轰鸣而动,就是单纯的一震,从树根传到树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敲了一下。
树梢上堆积的、厚达尺余的积雪,在这一震之下,簌簌而落。
不是一片一片的落下,而是整棵树、从上到下、所有的雪,在同一时间,齐齐抖落。
像有人把一张巨大的白色桌布从桌子上抽走,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雪花纷飞。
这次的雪没有狂风裹挟,而是温柔的、静谧的、如同春日柳絮般的飘洒。
千万片雪花从树梢脱落,在空中旋转、飘荡、交织,形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色的雪幕,缓缓落下。
雪幕的中心,正是林默。
他依旧闭着眼,握着刀,站在空地中央。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手中的暗黑色刀身上。
有些雪花触碰到刀锋,瞬间被残留的锐意切成两半,更细碎地飘散开去。
阳光从东边升起,穿过纷飞的雪幕,在地上投出无数道跳跃的光斑,光斑里,少年持刀而立,雪花绕身飞舞,画面静谧得如同古卷里的水墨,却又蕴含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就那么站着。
刀在手里。雪在肩上。光在脸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人刀合一,像一场短暂而深刻的梦,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纯粹的感觉:
刀锋切开空气的流畅,力量从脚跟升起、经过腰腹、灌注手臂最后抵达刀尖的贯通感,还有那种心意所至、刀锋即至的掌控感。
前世他苦练刀法十几年,直到大宗师境界,才勉强摸到人刀合一的门槛。而这一世,仅仅因为握住了这把残刀,仅仅因为刀中残留的那一丝不屈战意与他的刀心共鸣,就水到渠成地踏了进去。
这就是……契合?
林默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落在刀身上的雪花,雪花触碰到暗黑色的刀体,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刀身的纹路滑下,在晨光里闪着剔透的光。
然后他才注意到,自己肩头、发梢都落满了雪,整个人像是刚从雪堆里捞出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拉长消散。
正想抬手拂去肩上的雪,余光却瞥见空地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黑色衣袍,身材瘦削,双手负在身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松。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林默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
不灭武神。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刀,他只是做了一个收势的动作,将刀身垂在身侧。然后快步上前,在距离武神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抱拳,动作一气呵成,带着明显的歉意:
“晚辈林默,见过武神。”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诚恳的懊恼:
“方才……方才握刀时心有所感,一时沉浸,竟忘了时间,让武神久等,实在失礼,还请武神恕罪。”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武神是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自己刚才那番忘我的挥刀,在武神眼里会不会显得太张扬,太不知分寸?
可那股悟道的契机来得太突然,像洪水决堤,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不灭武神没立刻说话。
他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又移向他手中那把暗黑色的残刀,眼神里带着一种林默看不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惊讶,有审视,有追忆,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过了几秒,武神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地敲进林默耳朵里:
“无妨。”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浅到像是错觉。
“能在我这练功场上,握着一把残刀,就踏入天人交感的悟道之境……”不灭武神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不愧是十八岁的宗师,无愧将星之名,这份天赋,这份机缘,连我都有些羡慕了。”
他说羡慕两个字时,语气很认真,不像客套。
一个站在武道巅峰的人,说羡慕一个刚入宗师的少年——这话传出去,整个北原的武者大概都要炸锅。但林默听得出来,武神是真心实意的,到了他这个层次,天赋、资源、机缘,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那种“还能往前走一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