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暂时没有给她新的书来翻译，乍一闲下来，裴所思的状态都有些找不回来了。
周五她回了家，公交车里都开了空调，暖烘烘的玻璃上满是雾气，回家的时候正是傍晚，天黑的早了，裴所思看见路过的市场上多了不少卖纸钱的，马路边也有一些烧纸残余的灰烬。
到了站点下车，裴所思先去逛了附近的菜市场，买了点菜回来，又买了些糕点。
先把锅刷一下做饭，吃完了饭这才照例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家里的暖气比学校要热多了，她卷起衣袖，也有了些微汗意。
转天清晨，裴所思把自己围了个严实，提了点昨天买的糕点、猪头肉和白酒，去了墓园。
她来的早，跟看守墓园的大爷说了声就进去了，满眼望去，一个个灰白色墓碑几乎占满了整片山头，充满了股说不清的沉重压抑。
当年裴所思花去了一半的赔偿金，帮父亲下了葬，就这也只能买下规格最差的那种。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墓园，一直走到最后面那一片，蹲在其中一个墓碑前，抽了抽冻得通红的鼻子，把带来的吃的一一摆上去。
小时候听过母亲抱怨，知道父亲生前喜欢喝白酒吃猪头肉，裴所思就买了这些，也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
裴所思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洗干净的废旧毛巾，把墓碑和周围台子上的尘土都擦干净，看着黑白照上父亲因为常年吃药浮肿又毫无笑意的脸，却并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父亲在没有的病之前是非常爱自己的，出事那天晚上，也是下班回来都下了公交车到了小区门口，忽然记起来忘记给她买念叨了好几天的蛋糕，这才又反了回去，谁知道路过一间酒吧时被喝醉酒的混混找茬打的满脸血，人虽然活过来了却得了精神分裂症并伴有幻听。
那时候母亲和她都不知道这个病的意义是什么，医生建议她们住院治疗，可是父亲的官司还没有打下来，发现家里根本负担不了住院费用，只能养的差不多之后就把他接了回来。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这个家庭噩梦的开始。
父亲虽然认识他们母女，但基本整天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念念叨叨一些别人听不懂和不堪入耳的脏话。
一个不顺心，就把家里的东西砸个精光，边砸边骂，有次甚至把客厅的玻璃也砸碎了。
那个时候裴所思还不到十岁，只知道呜呜地哭，母亲怕的不行，又不敢招惹父亲，只能拉着她到卧室去，把门一关，任由父亲发疯。
官司迟迟打不下来，因为混混中有一个人家里有些小背景，拿不到钱，父亲没办法入院治疗，只好这样凑合着继续过日子。
裴所思那时已经自己单独睡侧卧，经常被半夜的嘈杂声惊醒。
她知道，是父亲又犯病了，有的同学也住在附近的小区里，班上她家的事都传遍了，很多学生都来欺负她。
被推倒了，掉进学校的水池子里，膝盖上的血辐射状朝周围散开，裴所思不敢叫疼，也不敢告诉母亲，自己摸摸咬牙爬上来，等着衣服风干的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回家。
就像经常被吵醒的夜晚，不敢出去参与父母之间的争吵，把头埋在被子里，捂着嘴看着眼前不断模糊、清晰又模糊的黑暗，无声地哭，直到吵闹声减小，哭的累了，第二天还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吃完早饭去上学。
裴所思的难以入眠和胆小就是那时候弄出来的，在街上看到有人起了争执就躲着走，也很害怕突然而来的脆响，等转头发现只是街边食客不小心摔了碗，心这才落回实地，发现是虚惊一场。
母亲可能也是厌倦了这种生活，被告人那边又总是打电话让她庭下调解，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跟对方说的，最后得到了一笔钱不说，还让那边同意承担百分之六十的医疗费，签下字以后，立刻就联系人把父亲送入了精神病院。
那是从父亲受伤的半年之后。
裴所思看着父亲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黑白照，低下头用衣袖一抹，把泪光拂去。
虽然幼年的经历不怎么愉快，但她并不恨父亲，毕竟他也不想变成那样，如果可以，哪怕用其他伤害来换成精神正常，陪伴妻女度过余下的岁月，他也会愿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