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与她说几句话。
可兰芙不给他这个机会,转眼便深深入眠。
圆月高悬,清晖爬洒窗棂,落了满地银霜。
祁明昀孤身长影,独立在她床前,哽在喉中的字句滚烫焦灼,被一路牵引到唇齿间,却又被
搅碎侵吞入腹。
“阿芙。”
终于,他话音轻温,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厚冷的袖摆擦蹭过他修长的指尖,月色照得他本是冷峻的脸柔了几分,那双幽瞳中再也窥不见阴鸷寒光,满目俱是软意,“我明日给你做汤粉,你起来吃,可好?”
床上的人不语,只闻一道轻缓起伏的呼吸声。
他猜,她是睡着了,亦或是,不想理他。
他不禁陷入反复沉思。
他给她做过一次汤粉,她没吃完,却被他亲手将碗打碎。他这次再给她做,她还愿意吃吗?
或许是不愿了罢,是以她才未答他的话,四下只有缥缈风声与他应和。
他垂头丧气坐回熏笼旁,望着她的背影,从四方涌来的悔意化为无数只钻咬他骨血的蚁虫,爬进他骨缝肆意啃噬,他身心痛楚阵阵,辗转反侧,不知该如何是好。
次日,他醒来时,兰芙依旧未醒。
他将厨房里的下人都逐了出来,挽起华贵的锦袖,亲手煮了一碗汤粉,吩咐菡儿,等她醒了便端给她吃。
清晨,树梢挂着湿露,鸟雀趁暖阳啁啾,兰芙被几道婉转之声惊醒,揉着眼醒来,便见菡儿呈了一只碗进来。
碗中热雾氤氲,白茫升腾,几丝油香扑鼻而来。
“夫人,您醒了。”菡儿眼看夫人这几日心绪稳妥,挂上一副盈盈笑眼,将托盘上的碗稳稳搁置在桌上,道,“主子临走时亲手给您做了早膳,特意吩咐过奴婢,等您醒来再叫您用,正巧您今日醒得早,膳食还是热的呢。”
兰芙刚睡醒,面容恬静,神情无波,眸光也一如既往清浅黯淡,听到此话,心头微微一怔。
随后穿鞋下榻,揭开扣在碗上的青瓷盖,一碗泛着红亮油光的汤粉入目,汤底放了许多油辣子,雪白的米粉间飘着两瓣绿油油的青菜叶,米粉上照旧卧着一颗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她看到这碗汤粉,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五年前二人相对而坐,在一屋昏灯之下谈天说地,她埋头吃粉的点点滴滴。
而是那夜,他面色阴沉,厚重的玄色衣摆一挥,一碗她没吃完的米粉便如数溅在地上,瓦片破裂,声响震耳欲聋。
他亲手添上的阴暗新影,取代了她一直埋藏心间的甜蜜旧忆。她那年的痴心愚昧,单纯倔强,包括能为他做的一切事,全是倚仗她对他的喜欢。
走到如今,爱意若没有了,她便是最清醒通透之人。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那碗飘着热气的汤粉,话音不冷,甚至有些涩:“我不想吃,端下去倒了。”
第092章 想抱她
菡儿自然不敢, 板着脸紧绞手指,不敢妄动。
兰芙也无心真端出去倒了,冷冷置于一旁, 碗中热气散却, 青菜叶被闷得微微发黄, 清亮油汤凝了层霜白的油花。
她吩咐菡儿去令厨房做一碗咸粥与两个素春卷端来。
菡儿如蒙大赦, 即刻便去了。
粥与春卷端上来, 她挽起衣袖取来碗筷,欲要布膳, 兰芙按住她一截冰凉的腕子, 示意自行来便可。
菡儿看着要比兰芙小上几岁, 生了一张鹅蛋脸,清清瘦瘦, 个子也不高。胜在懂规矩,手脚麻利,做事机灵,是祁明昀特意吩咐管事的选上来贴身服侍兰芙的。
她是这个月府上新买来的婢女,自被派来服侍兰芙以来尽心尽责, 从来不过问闲事, 府上传的风言风语她也从不掺和。
前日去厨房拿膳盒,听见几个丫头聚在一处私语, 说夫人八成是在装病,乡下来的女子上不得台面, 眼看失了宠,只好千方百计寻些狐媚手段来勾引。
她眉毛一拧, 当即斥退了这些人,警予她们若再敢嚼舌根编排夫人, 便要告诉主子,狠狠责她们。
夫人待她很好,哪怕病着也从不对她们做下人的发脾气,趁着主子不在,还会偷偷分点心给她们吃。
旁人都在道夫人享福,能得主子这般恩宠,自从病了后,主子便将她日日捧在手心捂着,可她每每瞧见夫人神志不清时伤害自己,便觉得夫人很可怜。
主子那样威严冷峻之人,他的恩宠,到底就是福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