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住在南正路的小公馆,薛君山娶湘君时买下,这房子的来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现在没地方住,而且又出了小满被打那档子事情,知晓其和善笑容后的真面目,平时在他面前都战战兢兢,哪里敢说三道四。
这里是长沙最早的一批公馆,建于清末,辗转易手多次,之前是一个南货商的产业,薛君山看上湘君的同时也看中这房子,一边追求湘君一边跟他谈,只不过南货商生意不错,不缺这个钱,抵死不卖,薛君山根本不说第二句,抓共产党的时候顺便添上南货商的名字,将他丢进监牢。
他家人也乖觉,立刻搬家把房子让出来,还重新添置了最新式家具,千求万求,终于求得薛君山搬进来住,南货商被收拾一顿,出来时只剩半条命,一家人立刻结束生意,离开长沙,不知所终。
公馆是中西合璧式的两层小楼,坐北朝南,宽敞明亮,一层有五六间房子,呈L形分布,外边由四米高的厚墙围出一个小小院落,院中四棵梧桐枝繁叶茂,一晚上就落了满地的花叶,胡十娭毑起得早,全都扫好了堆放在墙角。
所谓男进女满(本地做生日的规矩,男人逢九为整生,女人逢十为整生),胡十娭毑今年刚好七十,而胡长宁也刚做完五十大寿,胡十娭毑身体十分好,牙口也不错,现在还能吃蚕豆,每天颠着小脚跑来跑去,一会都不肯闲着,把个重外孙带出了猴子般的性子,一天到头要往外跑,不出门就在地上打滚,只有胡十娭毑哄得住,让一家人头疼不已。
胡十娭毑年轻时也算长沙街上的美人,胡十爹过世后她也不过三十出头,风韵犹存,上门求亲的人不断,来打主意的混混也不少。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本就不是窝囊的人,干脆随身带把做裁缝的利剪,谁敢乱来二话不说就捅。那些男人到底被她吓唬住,加上胡十爹知书达理,在街坊邻居里颇有名望,胡十娭毑既已放出话来守寡,别人也不好强逼。
胡十娭毑kao裁缝手艺把独子培养出来,还精心挑选了一个温柔贤淑的学徒,养大后做儿媳妇,多年来家庭和和美美,着实羡煞许多人。
胡长宁面貌端正严肃,而胡刘氏总是低眉顺眼,面孔柔和得犹如雾里看花,比起父母,胡家三姐弟倒比较像胡十娭毑,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只是胡湘君线条较为柔和,而双胞胎多些英气。街坊邻居都说,胡小满横眉怒目的时候,活拖拖就是第二个胡十娭毑,最不受待见的是细妹子(小女儿)胡湘湘,用胡十娭毑的话说就是读书读傻了,最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天天捧着诗词歌赋伤春悲秋,谁看了不烦心。
跟所有老人一样,胡十娭毑也喜欢伢子(男孩),也并不会太过重男轻女,除了把小时候的双胞胎当宝,对几个小辈都是一视同仁,自大孙女抛头lou面吃了亏,胡十娭毑才开始恼恨起来,总是说胡长宁让妹子(女孩)进学堂进错了,一个个都读成了傻子,要不一心往外跑闹什么革命,要不成天躲在书房哭哭啼啼,为古人操心,真是吃饱了撑的。
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在胡湘湘和小满身上体现得尤甚,从一出生,两人恨不得从早到晚黏在一起,谁也离不得谁,薛君山就把侧边两个相连的厢房给两人住,让两人嘀咕个够。
薛君山也算有点孝心,把最敞亮的正房留给胡十娭毑和胡长宁夫妻,平时吃穿用度半点没有亏待一家人,不然以胡长宁做教书匠的微薄薪水,要养活这一大家子和胡刘氏那边两个实在不容易。
小满从湘湘房间出来,见院子里仍没有人,朝姐夫的房间瞥了一眼,也不敢去叫他,信步朝外走,看到墙角堆得高高的梧桐叶子,贼笑两声,飞起一脚踢散,还嫌不过瘾,跳起来一脚踢向梧桐树,见又落了满院的花和叶,这才满意而去。
院门口蹲着一对石雕卧狮,是薛君山从别家搬来守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段,小满苦笑一下,随手拨弄那铜质门环,还没玩几下,只觉背后冷风阵阵,立刻闪身进门,哭笑不得道:“娭毑,一大清早你打我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