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寺,紫雾缭绕,金光万道。
诸佛菩萨、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分列两班。八部天龙盘旋于梁柱之间,祥云瑞霭铺满宝殿。钟磬齐鸣,梵唱盈空。
唐僧师徒四人——不,此时已非“师徒”名分可拘——并肩立于殿中。身后是那匹褪去凡胎的白龙马,四蹄踏着云气,昂首长嘶,声彻九霄。
如来端坐于七宝莲台之上,丈六金身,顶放百宝光明。那目光扫过殿下五人,慈悲中带着一丝不可测度的深沉。
“唐僧,汝原名陈玄奘,今受金蝉子之本相。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今汝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旃檀功德佛。”
唐僧——陈玄奘——合十躬身,面上无悲无喜,唯眉间那道经年累月攒下的愁纹,在佛号加身的瞬间悄然化去。他退到一旁,衣袂无风自动,隐隐已有佛光从体内透出。
如来目光移向那个跪在殿中最不耐烦的身影。
“孙悟空,汝因大闹天宫,吾以甚深法力压在五行山下,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始全终。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
那猴子本来跪得浑身不自在,听到“斗战胜佛”四个字时,动作一顿——他抬起头,那双火眼金睛在如来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龇牙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他没多说什么,只道了声“谢佛祖”,便退到唐僧身边,抄着手站了。
那一笑,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如来的目光落在第三个人身上。殿中有一瞬间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这一个,才是最难定论的。
那人跪在那里,身材粗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的金砖上,像是已经在数那上面的纹路有多少条了。
“猪悟能,汝本天河水神,天蓬元帅。为汝蟠桃会上酗酒戏了仙娥,贬汝下界投胎,身如畜类。幸汝记爱人身,在福陵山云栈洞造业,亦有归正之心。后入我沙门,保圣僧在路,却又有顽心,色情未泯。因汝挑担有功,加升汝职正果,做净坛使者。”
净坛使者。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殿中诸佛菩萨神色各异——有人微微颔首,有人不动声色,也有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憋着什么。
唐僧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皱。孙悟空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俺老孙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而跪在殿中的那个人,在听到“净坛使者”四个字时,他的后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净坛使者?佛祖,这职位——管什么的?”
旁边有菩萨解释道:“净坛者,乃打扫供坛、享用八方香火之职。凡诸佛菩萨享毕之供品,皆由净坛使者受用。此乃肥缺,汝当知足。”
猪八戒——此后当称“净坛使者”——听了这番解释,那笑容没有变化,但熟知他的人都能看出,那笑容底下的某些东西悄悄沉了下去。他没有争辩,没有像当年在天庭被贬时那样高声喊冤,也没有像在高老庄被收服时那样讨价还价。
他倒不是嫌这职位不好——管理天下香火分配,是个肥缺,论实权不比那些天天念经的菩萨差。他的目光越过如来,落在唐僧和悟空身上。
成佛。
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师父成佛了,那猴子也成佛了。他猪悟能护了师父一路,挑了一路担子,打了一路妖怪——到头来,成佛的是他们,自己却只是管香火的使者菩萨。
他只是笑了一下,磕了个头:“谢佛祖。”
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来看了他一眼,将目光移向了下一个人。
“沙悟净,汝本是卷帘大将。先因蟠桃会上打碎玻璃盏,贬汝下界,汝落于流沙河,伤生吃人造业。幸皈吾教,诚敬迦持,保护圣僧,登山牵马有功。加升大职正果,为金身罗汉。”
沙僧合十躬身,神色平静如常,口中称谢,退到一旁。
最后是那匹白龙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