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动情处,莫金还拗口地吟起了唐诗,旋即面容整肃,正言道:“但事实上,中唐、晚唐烧造的都已不能算正宗秘色瓷了,真正的秘色瓷,只烧于初唐盛世,甚至只有开国一朝,才能烧造。根据我研究的那些笔记小说,隋末唐初,天下大乱,但在乱隋之前,中国已经具备了厚实的国力,许多工艺水平有了跃迁性的突破,所谓乱世出英雄,乱世出神器,那秘色瓷之正宗——五色绝密,就出在这个乱世当中!小说家言,它们蓝若海,黄如金,红似火,白赛雪,黑胜漆,所谓五色绝密,乱世神器,说它们的颜色如此夺目,玲珑剔透,胜于冰晶,只应天上有,不当落凡间,以至于宫廷要以绝密封存起来。
最遗憾的就是,技艺不曾录于文书,只得口耳相传。并不是越窑被指定官办后才烧出秘色瓷来,而是因为越窑烧出了秘色瓷,进贡宫廷,才被指定官办!真正能烧制五色绝密瓷的,也只有那一位乱世老匠,后虽学徒众多,但未得其真髓。老匠无名,他死后,他的学徒各自根据老匠口授技艺,加以自己的理解,烧出后世所认为的秘色瓷来。那些学徒还根据每人领悟的一小部分,整理编撰出一卷《密瓷烧造精要》,而那卷《密瓷烧造精要》在战乱中辗转流失,变得残缺不全。到后周匠人手中,凭借一部残卷又烧出了柴窑,就算是最不济的柴窑,也能被尊称为瓷器巅峰,你想想,那五色绝密,又当作何称谓?若说瓷器中也有神器的话,那么你眼前的就是其一!”
卓木强巴终于动容,与其说他是被莫金给说动的,倒不如说他是被莫金的神情给感动的,说到最后几句时,莫金已经语音哽咽,眼眶中噙着泪水,泪光中闪动的,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决绝,同样也是历经沧桑、终成心愿的解脱。偌大的一座神庙,甚至没有迈入真正的殿堂,只在路边看到一个瓷瓶,莫金就已经心怀满足,觉得物超所值了足够了,比起历经生死考验的艰险路程,比起钩心斗角的智力较量,能够看到、摸到这样一个瓷瓶,已经足够了。
“他哭了?”卓木强巴真没有想到。一个如此阴狠冷酷的,一个狡诈多变、身手了得的特种兵顾问,竟然因为一个瓷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仅凭这点,他就能更真切地理解这个瓷瓶的价值了。
“你怎么会这么了解?”卓木强巴问了一句。
莫金正在心驰神往,颇有些得意忘形的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以为我就是一名特种兵,我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我是一名鉴赏师!”话刚出口,略微觉得有些不妥,不过他的心神很快又被那五色绝密瓷瓶给占据,想来卓木强巴也不能从这句话中听出什么。
“来,你来看!”莫金此刻的表情,就像刚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的暴发户,迫不及待地想将自己拥有的宝物向世人展示。
“看到了吗?”他指着瓷瓶表面约十厘米高的地方询问卓木强巴。卓木强巴细细审视,感觉这个瓷瓶釉面剔透,如裹薄冰,可鉴人脸,而在那层冰晶之上,隐约有一层朦胧的雾气,就像滚热的沙漠中看到的空气变幻一样,迷离不清。
莫金解释道:“但凡真正的宝物,在它外围都会形成一个神秘的气场,仿佛能看到一点,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行话就叫淬火。一件好宝,火气内敛,凝而不发,是为最高境界。”说着,他轻轻地哈了一口气,甚是奇怪,莫金口中哈出的气,在外面不露形色,一靠近那瓷瓶,立刻变成淡淡可见的白雾,再缥缈离散,化作无形。
“看见了吧!”莫金欣喜若狂地对卓木强巴道,“这就叫凝气升寒烟,是古瓷烧造工艺的最高技法,这样的瓷器冬日温润,夏日透凉。你摸摸它,你来,摸呀,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如触凝脂、滑若婴儿的脸,那种沁心的凉意,有没有顺着你的指尖传遍你的全身?”
莫金又轻轻地捧起了瓷瓶两端,深吸一口气,万般小心地向上一托,随后轻轻放下,对卓木强巴道:“你来试试,然后你再告诉我,是不是还与你看到的现代工艺瓶很像,小……小心,小心点!”
卓木强巴还没使力呢,那瓷瓶就已离地而起,仿佛手中捧着的并不是这一人高的庞然大物。那些现代工艺瓶他可知道,要有这么高,少说也得二三十斤重,他诧异地看了莫金一眼,莫金撇嘴笑道:“薄如纸,声如磬。”说着,他弯起食指第二节,在瓶身厚实处轻轻一叩。
嗡——颤音长鸣。古人说声如磬,磬是一种能发出音乐声的石头,清脆而雅致,可随着莫金的这一次敲击,卓木强巴和莫金耳中听到的已经不是石头所能发出的声音了,仿佛是谁拨动了金属的琴弦,颤声细密而高调,化作龙吟,长响不衰。随着时间流逝,那声调越拔越高,大有突破巅毫,冲上云霄之势。渐渐地,和声四起,整条长廊,仿佛有许多蛰伏的龙,纷纷从千年的沉睡中惊醒,重新抖擞,铿锵啸云。
那龙吟之声从长廊的前后左右传入耳中,那阳光纷绕,壁画上的神仙人物,也因那龙吟虎啸,更似跃墙而出,踏云欲去。卓木强巴和莫金对视一眼,他们都从那四方的龙吟中听出了端倪,那是——共鸣!
莫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还有什么比一个艺术品鉴赏家看到一件绝世精品更激动人心的呢?更何况一个艺术品鉴赏家看到一堆绝世精品!卓木强巴紧随着莫金向前跑去,他们看到了第二件五色绝密瓷——红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