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
从参加工作到退休,我的职业一直都是教师,当然,我从事的主要工作就是教书啦。这书一教就是40年。与那些终身不离讲台的老先生比,我的教龄不算长,但作为一名普通教师,40年也算得上是漫长岁月了。40年间,我也干过士农工商、党政工团,但那些工作,或为间歇,或为兼职,无法冲淡教书这个主业。除教龄外,我的教书生涯还有三个特点。第一个特点是跨度大,从小学一年级一直教到了大学四年级,跨了十六个年级。不能说我把各级学校的所有年级都教过来了:我没有教过学前班,没有当过硕导、博导,因为我所在的这所学校的这个专业没有硕士点和博士点。但尽管如此,教学能跨十六个年级者,在所有的教师中也算得上是少数了。第二个特点是科目多,中学的语文、政治、数、理、化、史、地、生,我都教过;大学中文专业和外文专业的大部分课程我也教过。中文专业如古代汉语、现代汉语、中国古代文学、中国现代文学、中国当代文学、外国文学、写作通论,乃至秘书学和应用写作;外文专业如精读、泛读、语法、听说、口语、国情、文选、文学史、翻译学等,均被我囊括其中。第三个特点是在40年的教学生涯中,我从来没有写过教案,但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无论我教哪个年级,哪个学科,都被学生认为是好老师。
我教学之路的第一步是被流放至穷乡僻壤,尽享疯狂中的恬静时迈出的。当时已经到了十年动乱的中后期,大概是1972年,邓小平出来主持工作的时候,也是我与那位天津师大毕业的同伴心无旁骛地当着农民的时候。上级来了通知,让我们分别到两个村子去教小学。我去的那个村叫杏树沟。它的景色同它的村名一样美,十几里长的一条大山沟,长满了野山杏树,杏树丛中,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十几户人家。春暖花开之际,漫山遍野都开着杏花。杏花不像桃花那么红,也不像梨花那么白。站在山沟一头的一个陡坡放眼望去,十里长沟,一片粉白,在粉花绿叶的空隙间,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农舍,或草顶,或瓦顶,有时还依稀可见青烟缭绕,隐约可闻鸡鸣犬吠,给这荒凉的大山沟增添了几分生气。上海十里洋场的繁华,家乡十里钢城的火热,似乎都不如这十里花沟的灿烂。金秋季节,树上的杏子成熟了,但这种果实的口味并不好,酸中带苦,个头也很小,大一点的也只有乒乓球那么大。村民们没有人去吃它,任凭野鸟啄食,听其随风撒落。等到果肉腐烂消失以后,村民们就沿着山沟到处捡拾杏核。别看杏子果肉不美,杏仁却十分甜润可口。农民们把这些杏核装进麻袋,用驴子驮着送到十几里路之外的公社供销社去,能换回几个零钱来供急需时开销。我想,现在那里的山民们一定很富裕了,光凭这些杏核,每家每户就都能赚回大笔的钱,可在当时……
回过头来再说教书吧。这条大山沟里的十几户人家中,识字者寥寥无几。农民们也盼着子女能识几个字,起码在划工分、分粮食的时候不至于受骗。动乱开始之前,山沟里的一间破庙也曾经是一所小学,本村的一位初中毕业生曾在这里当过民办教师,有些孩子在这所小学里读过书。动乱开始了,学校停课了,那位民办教师又当回了农民,挣他的工分去了,学生们也都回家帮着父母去砍柴、烧火、照顾弟弟妹妹。此时,听说学校要重新开课,而且来做教师的是一位从城市来的大学生,农民们有的欣喜,有的好奇,更多的是期待。他们把那间早已凋敝不堪的破庙又重新整理了一番,摆上一些灰砖和土坯作为学生的桌椅,不知从谁家弄来一条高一点的长几放在前面就当我的讲桌,墙上原来就有一块用石灰抹的黑板,现在他们又用墨汁把它涂了涂。这样,一所学校就落成了。我上任的那一天,整个山沟里的几十口人都聚在庙门口,算是给我举行的欢迎仪式。农民们朴实,不会讲空话,只是七嘴八舌地闲聊了几句,大家就散去了。我的教学生涯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