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不完的俄罗斯
俄罗斯情结,这对我来讲简直是一种不可言状的情结。不知它是起于青苹之末,还是从天而降;不知它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还是惊天动地的雷暴;不知它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还是一棵参天大树;不知它是一望无际的广袤原野,还是富丽堂皇的宏伟宫殿;不知它是绕梁三日不绝的袅袅余音,还是动人心魄的黄钟大吕……但是,无论它来自何方,无论它是什么,像什么,它总是慷慨地,不可逆转地在我的心底不断地积淀,越来越深厚,越来越浓郁。它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它是清晰的,又是缥缈的;它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它是宏观的,又是微观的;它是无处不在的,又是不可捉摸的。它如影随形,用“剪不断,理还乱”来形容它与我的关系并不贴切。应该这样说:从它与我结缘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它将与我终生为伴,而且它会随我一同到另一个世界去。我说过,人如果真的有来世,而且来世还允许我选择职业的话,我仍然选择当教师。俄罗斯情结也是这样,无论将来会有多少次生死轮回,会发生多么大的沧桑巨变,它将永远陪伴在我身旁。
尽管这种情结对我来讲如此重要,但它产生与发展的历程却是很复杂的,细述起来也是颇有趣的。
小时候,在我的心里不可能有这种情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什么俄罗斯。由于我所处的环境,从小我就见过太多的外国人:穿着和服,迈着碎步的日本女人;嚼着口香糖,在大桥上轮流站岗的美国大兵;在汽车里正襟危坐、举止端庄的英国工程师……甚至连与我同桌的同学都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小女孩。俄国人倒也有一个,当时人们管他叫“白俄”。这是一个穿得邋里邋遢,手里整天拿着一把扫帚的清道夫。我在街上经常见到他,但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话。如果那时候讲什么“俄罗斯情结”,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
这种情结的端倪,应该是那个叫萨沙的小男孩的出现。大概我这个人天生跟外国人有缘,那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女孩埃米莉走了,又来了一个同样金发碧眼的俄国男孩萨沙,两任“同桌的你”都是外国人。萨沙的出现让我眼前一亮,他是那么整洁,那么漂亮,那么友善,那么彬彬有礼,又那么多才多艺。看到他,那个邋里邋遢的“白俄”清道夫的形象在我头脑中彻底坍塌了,原来俄国人并不都是那个样子!但如果说那时就在我头脑中产生了清晰的俄罗斯情结未免有些夸张,但毕竟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已经开始形成。
俄罗斯情结从模糊到清晰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但在这个渐进过程中也会有跃进,这就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所讲的“飞跃”或者“突变”,也就是从量变到质变的那个转折点,而这个转折点就是语言。不断在眼前晃动的萨沙的形象,不绝于耳的“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的歌声,甚至简单的一两句俄语日常用语,确实促成了这种情结的形成,但还是模糊的。直到上了高中,较深层次地接触到了俄罗斯语言,我才一下子悟出:这种情结已经嵌入了我的灵魂,想甩也甩不掉了。
对俄罗斯语言最早的直感是它的清脆悦耳。此前我接触过英语,也接触过日语,但它们给我的感觉是,英语过于缠绵平直,近乎倾诉;日语过于狂躁激烈,近乎犬吠。而俄语,音节清晰,抑扬顿挫,委婉抒情处,无缠绵之感;滔滔宏论时,无狂躁之意。在这里,我绝对没有对这些语言褒此贬彼之意,我只是讲出了当时作为一个年轻人的感性直觉。当然,正是这种感性直觉让我在这个情结中愈陷愈深。我坚信,人对某种事物的第一感觉,有时会影响这个人一生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