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共与崇洋
说来好笑,我父亲是建国前入党的离休干部,我本人也是个有几十年党龄的老共产党员,可我的童年却是在极度恐共的情绪中度过的,这可能与我的童年经历有关。
抗战胜利后,我的家乡作为华北地区的工业重镇,可谓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人们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再加上我父亲担任外企高管,收入颇丰,家里衣食无忧,我自然也就享受着幸福的童年。与此同时,政府所进行的反共宣传也甚嚣尘上,可谓无孔不入。记得上小学时,每天早晨都要升国旗,唱国歌。“……一心一德,贯彻始终”的歌声一停,校长就开始训话。我们的校长是一名国军上校,是国大代表,即使在学校里,也是一身戎装。他的训话都是以“国父遗嘱”或“总裁训谕”开头,以后几乎句句都是反共宣传。什么“‘共匪’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啦,什么“‘共匪’到来之日,就是国难临头之时”啦,什么“你们年龄虽小,但身为党国童子军,也当以党国存亡为己任,誓与‘共匪’抗争到底”啦,不一而足。当时对这些话虽然似懂非懂,但对共产党的恐惧感已经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了。于是,小小年纪,就开始学习中国国民党党义,积极参加童子军训练,仿佛继续进行“尚未成功”的革命和捍卫党国的职责真的已经落到我们这些小孩子的肩上了。长大以后,回过头来反思,才意识到,他讲的这些话仅仅是一种宣传而已,只是小孩子太幼稚,就信以为真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当时那些幼稚的想法,也是爱国主义的萌芽,想到这一点,也就不为曾经拥护过国民党,痛恨过共产党而产生什么罪孽感了。毕竟,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都是为救国而成立的政治团体,至于后来两党内战的原因,还是让历史学家去评判吧。解放初期镇反时,我们这位国民党校长被镇压了。后来听说,抗战时期,他也曾是抗日英雄,在喜峰口用大刀片砍鬼子也曾不畏生死,一往无前。而且他并非蒋氏嫡系,在国民党军政界曾屡受排挤,最后一直把他挤到一所小学里当校长。当时学校里有一个机构,叫“训育处”,这个机构由党通局(中统)直接控制,它的一项主要任务就是监视这位非嫡系的国军军官。听到这些,我不禁为之唏嘘。
我四五岁时,父亲就教我识字,到了六七岁,读书、看报已经没有什么困难了。记得好像是1947年,满大街贴的都是“剿匪令”。父亲带我上街,我看见墙上的告示就闹着要读一读。当时个子小,告示贴得高,父亲就抱着让我读。我能把整篇“剿匪令”一字一句地从头读到尾,让围观的人诧异之余,交口称赞。那种拗口的“剿匪令”我当然不能全懂,但“共产党是匪,是可怕的”这个主题我还是能抓住的。当时整个社会都笼罩在反共、恐共的气氛之中。还记得有个卖江米小枣粽子的农村妇女,穿一身毛蓝裤褂,大人们都说她是“共党坐探”,弄得一条街的小孩子们看见她都吓得往家跑。“恐共”思想流毒之广,流毒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我曾有一个妹妹,解放前就夭折了。她冰雪聪明,两岁多一点就思维敏捷,言语流畅,理解力强。当时院子里住着我们两户人家,夏天的晚饭大家都是在院子里吃。桌子摆好之后,同院那户人家的大哥哥总会故意逗我那个小妹妹玩,高喊:“丫头啊,共产啦!”话音一落,我那个小妹妹就跑到他家的饭桌前,坐下来吃他们的
饭。当时人们对“共产”的理解就是这么幼稚,这么可笑,人们害怕“共产”也就不足为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