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与恬静
还记得解放后不久人们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的样子。那时年龄小,这种气氛当然很容易感染到我。我们同一条街上的孩子们,经常聚到一起,打“霸王鞭”,唱《解放区的天》,把解放前那些关于“共匪”的宣称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后来的镇反、肃反,三反、五反,直至“敲锣打鼓进入社会主义”,一切都觉得很正常。但到了1957年,就觉得有些变了味儿。当时我虽然只有十几岁的年龄,但因为多读了几本书,对周围的事物就比较**。一场“阳谋”之后,揪出了一大批“策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的“右派分子”。一时“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中弥漫着血雨腥风的气息。从这时起,疯狂的序幕就拉开了。此后不久,“三面红旗”开始高高飘扬,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指引下,“大跃进”的狂风吹遍神州大地,“人民公社”的牌子挂满千村万落。于是,“疯狂”这出戏正式开演。好长的一出戏呀,一演就演了20年。演得民生凋敝,经济崩溃,国力衰微,人心不古。
让我列举“疯狂”这出戏中的几个场景吧。这些场景有的让人哭笑不得,有的则是不折不扣的悲剧。
1958年,我正在上高中,学校开始实行“半工半读”。这个“半工半读”与当年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法国的“半工半读”不同:这个“工”是不给报酬的,而且不是自愿的。有两件事给我留的印象特别深。
第一件是“学农”的“工”。学校组织我们这个年级的同学到郊区农村去“深翻地”。地应该翻多深,老农民最有发言权,但那个时候,谁还听老农民的话!上边交代下来,翻得越深越好,看谁能“放卫星”。我体力单薄,又有一点写作功底,老师照顾我,不让我去从事那繁重的体力劳动,而是让我与另外一位同学搞宣传鼓动工作。于是,我们两个,一手拿着纸笔,一手提着广播喇叭,穿梭于汗流浃背的同学中间,发现“好人好事”,即写即播。一会儿,这里“放了个大卫星”,一会儿,那里又“掀起了竞赛**”。我们两个虽然没干体力活儿,但手、脚、口、脑并用,也忙了个不亦乐乎。我的那位同伴死心眼,忙于工作,一泡尿硬是憋着不去撒。最后憋不住了,全都撒在了裤子里,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流。看到这种情景,我真是觉得可怜、可笑又可悲。当时旁边没有别人,他一再叮嘱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当时哭的心思都有,哪里还顾得上对这种事多嘴多舌。干了一个礼拜,大家累得要死,可据说第二年,我们“深翻”过的这块地上寸草未生——生土都翻到地面上来了,哪里还能长庄稼!
第二件是“学工”的“工”。我们这些城里的学生,参加农业劳动的机会并不多,而到工厂、矿山里参加工业劳动却是家常便饭。每周有三天的时间到矿上去干活:“半工半读”嘛!记得当时经常干的一种工作是往运煤炭的火车上装煤。我们家乡管这种运煤炭的火车车厢叫“煤斗”,车厢是敞开的,没有顶,大概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铲煤的那种大铁锨,一锨装满足足有30斤。铲起一锨煤,要高高地扬,用力地甩,才能甩到那比我们高得多的“煤斗”车里,其劳动强度之大,可想而知。劳累,还能勉强支撑;危险,可就让人不寒而栗了。同学们领了工具之后,大约要走半里路才能到达工地——“煤斗”车旁。老师要求排队走,矿上的师傅嘱咐我们,铁锨不能扛在肩上,要拎在手里,以免碰伤走在后面的人。偏偏有一位同学,不知是故意不听话,还是习惯成自然,还是把铁锨扛在了肩上。走在他后面的那位同学又是那么心不在焉,拎着锨,低着头往前走。一个不小心,额头撞到前面的铁锨上,马上血流如注。送到医院去,缝了十几针。虽说无大碍,可额头上的疤痕却成了那段经历给他留下的永久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