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语之路
说到俄语之路,应该首先提一提我上小学时与我同桌的那个俄罗斯男孩萨沙。他长着一张典型的东欧人的脸:长圆的脸蛋,白皙的皮肤,高高的鼻子,瓦蓝的眼睛,淡黄的头发。他能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但俄语毕竟是他的母语。出于好奇心,我免不了向他学几个简单的单词。于是,从那时起,“здорово”(“你好”)、“спосибо”(“谢谢”)、“до свидания”(“再见”)这些词语就开始挂在我的嘴边了。俄语音乐性强,讲起来抑扬顿挫,小孩子自然喜欢,尤其是那个舌颤音,听起来那么悦耳,那么令人振奋。也许是由于我的天赋吧,虽然汉语里没有这个发音,可我一张口就能发出这个音来。很难说从那时起我就把俄语确定为自己的人生目标,但起码可以说我已经在俄语的路上迈出了第一步,为我以后努力耕耘的那片土壤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这第二步说起来就有点可笑了。这可以算生活之路上的一段小插曲,也可以算少年时代的一个小佳话。看似偶然,却成了我以后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关键一步。
初中开始设外语课,当时,英语与俄语这两门外国语可以自选。因为我从小就有英语基础,再加上那位英语老师在解放前曾经是我父亲的一位同事,我对他很熟悉,于是我自然而然地就选择了英语。到高中以后,本来应该继续学英语,可这时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我的选择,也改变了我的命运。学校新分配来一个教俄语的女教师,她大学刚毕业,二十二三岁,年轻,漂亮,举止端庄,亭亭玉立。据说她是北京一个富商的女儿,而且毕业前刚刚被打成右派,分配到这里来,边从事教学,边接受监督改造。我和班上那些男性伙伴们当时都是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一下子被这位美女教师吸引住了,哪里还顾得上她那些所谓政治背景。于是,一场可怕的“语言大转移”开始了:学英语的男同学们纷纷要求改学俄语,我这个感性十足的人自然也在其列,更何况我还有过与萨沙为友的经历,有过对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的崇拜,当然就成了要求改弦更张的冲锋陷阵者。爱屋及乌,爱萨沙,爱托尔斯泰,也爱这位美女教师,爱他们的语言也就顺理成章了。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她在给我们上第一堂课时的情景。她当时虽然头上还戴着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可毕竟她才20出头的年纪,稚气未脱,所以在课堂上一点看不出她有压力的样子。她嗓音甜美,谈吐自如,语言流利。尤其那一口俄语,着实地道。她虽初登讲台,却很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教师,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那么优雅,那么得体,看来是具备当教师的天赋。她的俄罗斯名字叫索菲娅,我总是亲切地称她为“索妮娅”,她对我也直呼爱称“瓦洛佳”。我曾与一位长者既为师生,又为挚友;此时,又与一位几乎与我同龄的女孩既为师生,又为挚友。这也许是我的性格使然吧!我本来语言天赋就好,再加上各种因素组成的动力,很快就成了班上俄语学习的佼佼者。在她的指导下,到了高二,我就能绘声绘色地用俄语朗诵高尔基的《海燕》。我喜欢那首俄罗斯歌曲《小路》,因为它歌颂了友谊,歌颂了爱情,歌颂了大自然的美丽,也歌颂了爱国主义精神。在那次攀登青龙山的路上唱过它,但当时用的是中文,而且让我们改了词。这时,她教会了我用俄文唱它,我们经常一起同声哼唱,配合默契,彼此心照不宣。至今,每当我独自用俄文唱起这首《小路》,她的音容笑貌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前几年回家乡,我曾去她家里拜访过她。她已年过七旬,仍精神矍铄,虽已失去了青春时代的靓丽,但风度仍不减当年。我送给她一本我的译著,既是对我的学习成绩向她做一个汇报,又是对她曾教给我知识,曾施与我友爱,把我引上这条至今我仍然走着的路表达一种诚挚的谢意。我们又用俄文唱起那首《小路》,两个人都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