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不知道。世界和我们之间隔了一道黑幕。我们感到自己像被人类大家庭开除了的一群孤儿一样。或者像世界上突然发生了一场大劫难,仅留下我们这些幸存者一样。幸亏有太阳、月亮、星星,虽然混沌不清,侃还轮番照耀着,从而提醒我们这确实是在人间。
帐篷的背阴一面突然传来笑声。原来是年轻人在剃光头。第一个剃的是制片小许。由于没水洗脸,而风把砂子和盐碱吹进头发里,再一出汗,人人的头发在头顶上绣成了一个毡帽。我的也是这样。没有带理发工具,他们剃头,用的是电动剃须刀那个袖珍型的小推子。
小许的头推光了。头发茬子毛毛茬茬的,像一个花脑袋。
大家一哇声地说,让基地梢来一把推子吧,推子捎来,所有的人都得推光,无一例外,包括我。
理完发后,接着打麻将。
实际上,从进人罗布泊的第二天开始,麻将摊子就支起来了。摄制组除了工作之外,余下的全部时间都用来打麻将。而那基地唯一的桌子,它除了用作饭桌以外,除了最初我偶尔还趴在上面写写东西以外,其余的时间都是被用来打麻将。这麻将是从西安动身时带的。
老实说,幸亏有这麻将,大家才能在这罗布泊稀里糊涂地呆这么长时间。没有它,大约连一个小时大家也呆不下去。
麻将打了个天昏地暗,百元大钞像长了腿一样,满桌乱跑,一会这个的门前凑了一堆,一会又那个的门前凑了一堆。最惨的是数司机小张,今天从小许那里打了条子,借上两千,打光了,发誓说如果再打麻将,就把手剁了。二天早晨爬起来,又打个条子再借两千,继续往牌桌上凑。
我也是个赌徒。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能叫我深深地沉湎其中,一件是写作,另一件就是麻将。麻将那哗啦哗啦的声音一响,我的心就猛烈地跳动起来。现在这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能震撼我的心灵!这是普希金的诗。普希金说的那一样东西是冰冷的大海深处的那一处关押过拿破仑的峭崖,而我现在能震撼心灵的唯一东西,正是哗哗作响的麻将声。
开始我还能把握住自己。我对自己说,我抛弃家小,远离人类,到这荒凉的罗布泊干什么来了?我就是要来这里记录,记录所经所历,记录自己的感受。如果要打麻将,我呆到城里不就对了,何必要跑出来。
可是道理虽然这样讲,我还是抵挡不住那哗哗的**声。我终于扔下手中的笔,坐到牌桌上来。浪心难拘,自此我打牌成了主要的事情,写章成了副业。
这一副麻将牌耽搁了我多少事呀!没有它,我会写出多少章!这是第一层意思。而第二层意思则是,麻将真是个好东西,幸亏我们高度的投人,才忘却了周围的环境,才做梦一般在罗布泊呆了这么些时曰。
地面凸凹不平,麻将桌子很难支稳,于是大家给桌子腿下面垫上各种东西。前面说了,地面上有很多的溶洞,这些溶洞有些直通通的,像蛇洞,有些是弯曲的,像老鼠洞。虽然这里靠近丹,靠近海岸线,有流沙将地面铺得平坦一些,不过仍有溶洞。一次打麻将,我连坐十八庄,牌友们个个面色铁青。尤其是安导,像输红眼的赌徒一样,又顶又下。结果他这次是顶对了下对了,他摸了个炸弹。他炸的是三饼。将三饼摸起,安导大叫一声,炸了!叫罢,将三饼往牌桌上狠命一甩。三饼落到牌桌上,蹦了几下,就掉到了地上。在地上寻找时牌不见了,隐隐约约看见,牌在一个弯曲的溶洞里。安导将手伸进溶洞,两个指头都夹住牌了,不料往上提时,牌又掉了下去。这次我说我摸吧。摸了半天,牌越摸越往深处蹿。后来小张说,他手小,他来摸。张作家则在一旁大叫:如果不是三饼,叫老安赔庄。这小张爬在地上摸了一阵后,大叫一声:坏了。原来这三饼从这个溶洞里,又掉进一个更深的溶洞里去了。小张说他还听见咚的一声。这时,地质队的陈总也来看热闹,他说掉不到哪里去,这里的地面距卤水也就是一米八,最多它掉到卤水里吧!于是乎众人搬了桌子,又拆去几张床,开始时是用铁杠撬这个溶洞,撬下几片碱壳以后,又用十字镐来挖。这样折腾了有半个小时,在三饼还没有蹿到第三个溶洞之前,于地表一米深的地方将它拿获。
这一节专讲同行的张作家。张探花名字的由来。《错位》电影剧本产生的经过。张作家两件庄谐并出的轶闻趣事:一件是与气功大师打赌,一件是在深圳吃龙虎斗。
张作家叫张敏,又叫张探花。他是西安电影制片厂编剧。有个屡次获得国际大奖的电影叫《错位》,张作家就是这个电影的编剧。导演黄建新拍完《黑炮事件》,想继续往下拍,找到厂长吴天明。吴天明召来张敏,要他一个礼拜之内,为黄建新写个本子。三天头上,早晨上班时,吴厂长在西影厂大门口,见到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张探花。吴厂长怒道,我给你说的事,你当耍耍哩!话音未落,只见张探花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个三万字的本子。这就是新时期的一部经典电影《错位》剧本产生的经过。为写这本子,张探花三天三夜未睡。
张探花祖籍山东,一生流连颠沛,现在定居在西安。用他的话说:受孕在黄河故道,长成在大漠边关。前一句话,是说他落地生根在中原,后一句话,是说他九岁前、在新疆哈密。前两年山东老家来人续家谱,写上编剧二字后,后面要加个括号,填上相当于什么级别。怎么填,来人说,交三百块钱,括号里填一个探花吧。古代官考,头名日壮元,二名曰榜眼,三名曰探花。张作家觉得封他一个探花,是高抬他了,尤其又喜欢探花这两个花花哨哨的字,于是乎从此张口闭口要大家叫他张探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