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吵闹的夜晚不久后,公公唯一的朋友又来了。那是一个大约三十七八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缎子上衣,深蓝色的长袍,戴着眼镜,留着小胡子。据说这个人是公公以前的同事,同在上海共事的,后来,也受到了排挤,虽下野了,但从未放弃过从政的理想。这是位消息灵通的人,来自各方面的消息与舆论他都十分的关注,对与时局和在野党也有自己的看法。只是,有些自视过高,所以,总会有些郁郁不得志的牢骚。
公公的这个朋友,叫苏文起,字禹皓,大概是心怀大志的意思吧。他时常来家里做客,往往和公公一谈就是几个时辰,天文地理,时局动荡无所不谈,公公很乐意从他那里得到外界的消息,他也愿意和公公说一些志向抱负。有一次,我听公公说起,这个苏文起这次是花了大价钱了,为的是从南京新政府某个差事。南京政府里的一个秘书,他们曾有过深交。为此,公公非常嫉妒。
而这个叫苏文起的人,也正是真正影响我一生,给了我新生活的人。
民国十七年的正月初七,苏文起又来了。我在院中碰到了他,给他请了安,随即就躲避开了,他的身后还带着一个人,穿的是中山装,戴礼帽,手中拎着一个木质的小箱子。见了我,将礼帽摘下,压在胸口,微微的侧着身,像我点了点头。我惶恐的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请安。
他们没有停留,径直的走到了正房,我连忙吩咐周嫂泡茶,然后一个人跑到窗下偷听。
只听见苏文起对公公说:“梅公,人呢,我给你请来了,人家可是外国回来的。别看年轻,留洋可是学了好多年的医,主攻肺病的。自你上次说让我帮着留神好大夫,我就一直留意呢,这个大夫医术高,年前我受了点风寒,人家一针下去,没几天就好了。”
我无暇顾及公公和他们的寒暄,连忙回到我的屋子里,叫王嫂帮忙收拾一下。床边散落的书、还有放在手边的草纸。随后,公公领着他们进来,我急忙低着头退了出去。绕到房子的一侧,偷听着屋里发生的事情。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屋子里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偶尔,有大夫问梅翰林的一些情况,也不过寥寥几句,突然,有人拍了我,我大吸了一口气,差一点叫了出来,是大嫂!此刻她的出现,让我在心里发出阵阵的厌恶。我定了定神,轻轻的将手指压到嘴边,大嫂点了点头,我们又继续伸着脑袋在窗下偷听。
屋子里只有喘息声,应该是翰林的。又过了一会,那个大夫对公公说:“梅老,请借一步讲话。”大概是要回花厅,我连忙推着大嫂,三步并两步的向房后躲去。
“叫桑梅和她嫂子,去客厅”公公对下人说到。接着,公公客气的伸出了手,对着苏文起和大夫说:“请”。只见那两个人,连忙表现出谦逊的表情“请,请。”苏说,接着,与公公一面笑一面并列的向正房走去。
大夫跟在苏的后面,我和大嫂又跟在大夫的后面,蹑手蹑脚的。
花厅的红木圈椅的主座上,坐着公公和苏文起。大夫坐在苏的下首,婆婆也来了,坐在公公的下首,我和大嫂站在婆婆的身后。张妈重新上了茶,大家端起茶,细细的品了品,看似漫不经心的。
还是婆婆着急了,打破了中庸似的和谐:“大夫,请问,我的小儿子,到底怎么样?请您和我说实话。”说完,婆婆在袖筒里掏出了一条手帕,捏在手里。大夫说道:“二少爷的病,不太乐观,肺部的问题应该拍一张X光片。但是,我看二少爷的身体状况不太理想,根本不能来回折腾,不能到我的诊所去做一个详细的检查。所以,不好说。”
“那有什么办法根治呢?”婆婆焦急的问。“这个嘛。”那个大夫抿了抿嘴“由于我看不到二少爷肺部的具体情况,所以,也不好开药。”“哎……”婆婆长长的探了一口气,顺手抹了抹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