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尚早,正元街上行人寥寥。
槐花正盛,一串串乳白色的花穗垂挂在枝叶间,远望如积雪未消。素净香气铺天盖地,气风一过,花瓣便簌簌落下,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马蹄踏过,带起一阵甜香。
晨风裹挟着花香,掠过空荡的长街,将几盏未熄的灯笼吹得轻晃。两旁食肆的竹帘尚未挑起,唯闻远处传来街角早点摊支起蒸笼时“咔嗒“的木榫声。
元翘有些昏昏欲睡,被阮明彦伸手一揽,便顺从地靠在他肩上,闭眼小憩。
阮明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元翘身上,寸寸描摹她的眉眼,贪恋地不舍移开半寸。
昭昭。
他的昭昭。
他微微低头,凑近元翘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淡香,只觉这几日的孤寂落寞顷刻间便被填满了。
为了让江绮云受宠的戏码更真,他不得不夜宿听风院,不着痕迹地安排她与二皇子安插进来的人接触,自然不能再夜夜陪着元翘。
阮明彦抬手,动作轻柔地将元翘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落在她施了粉黛的脸颊上,触及一片温凉的肌肤,心口微微一颤。
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将掌心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生怕将她惊扰。
元翘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马车微微晃动,却让她睡意更沉,显然是真困极了。
这两日她跟着姜颂年背图谱、学礼仪,每日天不亮便起,院中夜深了还亮着灯,他虽夜夜宿在听风院,却桩桩件件都知道。
他知道她有多努力,也知道她有多怕。
这几日在听风院,他闻够了江绮云身上浓郁的胭脂气、听够了那些矫揉造作的奉承话、看够了那双眼睛里藏也藏不住的算计。每一次他从听风院出来,都觉得身上沾了一层洗不掉的腻,要回到崇文院独坐许久,才能将那股烦恶压下去。
可此刻,元翘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上,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便让他心神宁静。
他忽然有些后悔。
有些不知道自己让江绮云做那把刀是对是错……
良久,阮明彦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心头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变回那个稳重持重的太子殿下。
车驾在宫门外停稳。
内谒者监早已候在门前,见太子车驾到了,躬身行礼,静候核验鱼符。
墨书与姜颂年各自拿出鱼符核验完毕,确认无误,内谒者才放行:“请殿下与承徽入内。”
阮明彦轻轻捏了捏元翘的脸颊,低声唤她:“昭昭,到了,醒醒。”
元翘微微蹙眉,下意识往他肩窝埋了埋,想躲开他作乱的手,显然是睡迷糊了,尚未反应过来。
阮明彦低笑一声,托起她的脸,又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瓷瓶,打开盖子凑到元翘的鼻尖晃了晃。
一股清冽的气息直冲肺腑,元翘被那霸道的凉意惊得一个激灵,尚未反应过来,已然精神奕奕地瞪大了眼睛。
阮明彦收了瓷瓶,轻轻点了点她眉心,无奈:“已经到皇宫了,先去寿安宫拜见太后,你若再睡,可就要受罚了。”
元翘闻言,总算缓过神来,忙坐直了身子,整理衣摆。
依外命妇辞见参谢之制,元翘本应在命妇朝堂下车,阮明彦则入重明门。然因与太子同乘,车驾并未直往重明门,而是径直驶向命妇朝堂前的下车所。
这已是破例,然元翘是新晋太子承徽,此行又是入宫谢恩,内谒者监职司虽明,却也无从阻拦,只得默许了这桩变通。
待太子车驾行至命妇朝堂的下车所,侍从放下踏凳,阮明彦先一步下车,回身向元翘伸出手,元翘方才下车。
元翘搭上他的掌心,借力下车,站定后,才抬眸望了一眼这座宫殿。
命妇朝堂是外命妇入宫集散、更衣、候引的专属场所,她此行谢恩的三拜,都将从这里起始。
姜颂年与青黛已上前一步,站在元翘身侧。
阮明彦并未立刻松手,而是低声道:“莫怕,孤在皇祖母处等你。”
元翘轻轻点头。
阮明彦这才转身,乘车离去。
内谒者监早已候在阶下,手中持着名册,姜颂年上前一步,递上铜制承徽鱼符。核验完,内谒者监抬手在册上勾画一笔,躬身道:“承徽请入命妇院候引。”
姜颂年收回鱼符,随侍元翘在侧,低声道:“承徽,这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