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查过相关资料,了解到所谓的种人丘,也就是在墓穴底部和四周垫上厚厚的草木烧制的灰土,把棺材放在这些灰土上,盖上黄土,再种上桃树。子孙在守孝时,逢旱浇水,遇涝沤肥,让尸体吸收日月精华,汲取雨露地气,坚持若干年,散去的灵魂就会像桃核种子一样开始生长,聚集,而墓穴上的桃树也会长得高大繁茂,果实累累。一旦墓穴被人挖开,尸体见到天光,接触到足够的阳气,人就能死而复生,走到地面上开始新的生活,而且他的容貌永远不老。
我想起邓馆长曾经说的挖土人意外救得白衣女子的故事,不由地心生疑问:难道婉儿是种人丘里的复活人吗?
我站在种人丘上,一边用镜头取景,一边想着婉儿的来历。
乌云笼罩着四野,湖水像墨汁一样凝滞,地面上的景物似乎都变得又低又矮。镜头里的宫殿遗址显得阴森暗沉,翠草绿树都变成了白灰色,近乎曝光过度的胶片,而且被狂风刮得倒向一边。就在这时,我的长筒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白点,拉长焦距,能够清晰地看见一个白色人影从宫殿遗址旁的小路上幽灵似地飘上高岗。
我调整了一下焦距,将模糊的白影再次变清晰。
她立在那块有着高高的基座的石碑前四下张望,那样子就像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
当她面对种人丘时,好像看见了我似地略微定了定神,便向我款款走来。
她浑身素服,莲步轻举,好像在走,又好像在飘,越来越近,面影越来越清楚。
我拿出那张古画。
古画上的背景、女子肖像,与眼前的影像完全重合。
我感觉有一股寒气从足底涌向全身。
突然,从湖岸下爬上来几个身穿制服的人,是五个举着手枪的警察。他们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从后面包抄白影。我失声惊叫起来:“婉儿——!”
白影仿佛听见了我的呼喊,转身遁入林中。
警察把我带回警局,又是一通询问。我才知道昨晚我跟婉儿的对话已经被他们监听了。
郭真超——我更愿意叫他黑塔,目光如电地盯着我,要我告诉他婉儿是谁。
我明白不说是不行了。因为是我大喊一声放走了她,这就说明我跟她一定有某种关系。但是,我却不知道如何说起。我紧绷着神经,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我不能说她是小婉,因为还未得到证实,也不能说他是小说里的女主人公,这样的话,警察只会怀疑我有神经病,也不能说他是我的小说的粉丝,因为我根本没那么大的名气。婉儿是谁?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黑塔并不知道他的问题对我来说充满了逻辑陷阱,一刻也不放松地逼视着我。那意思好像是说,我已经看穿了你,你正在脑子里编造谎言。
我终于找到一个两相无害的答案。“她是我的网友。”我不动声色地说。只有这样回答,才能显示出我还是一个正常人,也才能不伤害其他人。虽然我已经怀疑自己快被这一连串诡异事件逼疯了,但我想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算是一个神经正常的人。
你看,我有名有姓,在武陵山黄金镇的孤儿院里长大,现在是河北古画出版社的编辑。进一步回忆,我的办公室在出版社二十八楼,在总编办公室旁边。我的工作多数是到图书馆寻章摘句,偶尔也出出差。我的身边还有朱姨,沈妈,李总编,还有其他同事,都能证明我是一个真实的现代人,而不是一个三千年前的左烈的鬼魂。——是的,我不是那个鬼魂,所以我更不能像婉儿那样,说她是我的妻子,我是他的丈夫。天啊,我差点就说她是我的老婆。
“你以前就认识她,对吗?”黑塔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我沉吟几秒钟,“没有任何关系。”然后我又补充说,“这个女人可能看过我的一部小说,用了小说中女主人公的名字,仅此而已。”
郭真超眼睛放大一圈。“小说?——什么小说?”
我尽量简短地介绍《烈龙归甲》这部小说。
黑塔逼视着我的眼睛,然后大笑起来。那位叫尹文彬的白面警官走进来,后面跟着博物馆的郑部长。
郑部长说:“左编辑,我们走吧。”
“就这样完了?”我问黑塔,他还在不停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