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桐喘息几声,渐渐回复了平静,颤巍巍地又对着嬴无翳拜了下去:“君侯大胜归来,李桐本该恭贺,可惜个性迂腐,令君侯不悦。
君侯请责罚以正朝纲。”
嬴无翳急忙上前搀扶:“先生不必再说……”李桐却不肯起身,又是三拜:“恭迎君侯,百战而旋;贺喜君侯,长胜无忌。”
嬴无翳心底长叹一声,微微有些发涩。
他不喜欢群臣造表恭贺,所以下令但凡得胜归来,只要在朝上唱颂这十六个字即可。
李桐虽然不喜欢征战,对他所定的朝纲,竟是一点不肯违背的。
“备车,送先生回府!”宫中的内侍搀扶着李桐离去,嬴无翳和谢玄一直送到宫门口,还对着背影遥遥地行礼。
“君侯,我们向楚卫国借来打赏的十万金铢……”“闭嘴!”嬴无翳瞪了谢玄一眼,咬舌低语。
“这位是君侯新纳的白雪夫人,如今暂住在养玉宫里,指导公主的文章和书法。”
谢玄黑袍佩剑,博带高冠,拱手立在殿下的台阶上。
年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笼在一件大红纱衣中,跪坐在大殿中央的锦褥上,有如一团火焰,按在膝上的小手和微圆的脸蛋都被衣裳映出了一片嫣红。
身后侍侯的两个婆子紧贴着女孩,不时地帮她将裙角掖回腿下,整理她宽大的垂袖。
女孩低垂着头,两束黑而亮的发辫垂在脸侧,衬得她面颊莹润如玉,有如一个玉石的娃娃。
女孩的对面,两个粗壮的仆妇押着一身冰帔的雪国公主。
她笼手端坐在坐席上,一路旅行,她的面颊更加消瘦,本来白皙的肌肤看起来隐隐的透明。
那双眼睛直视前方,却是空荡荡的,凝聚在无穷远处。
“君侯方才验过公主这些天的功课,只有四字为评:惨不忍睹!”谢玄接着道,“公主从今日起,除了旧日的功课,每日还要临摹小字一张,不得有一字涂改。
路先生没有验过当日的功课,公主殿下不得离开养玉宫一步!”小女孩身子动了动,似乎想要站起来,却被身边两个婆子紧紧夹住。
“养玉宫的卫士已经领了君侯的手谕,公主还是好自为之。”
谢玄一笑,对着小公主和秋络长揖,转身离去。
侍侯公主的婆子和门廊两侧的使女一齐对着他的背影屈膝行礼,只有两位女主牵衣对坐,有如不闻不见。
仿佛一团腾起的火焰,红衣的小公主忽地跳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张朱漆的短弓和一束鲜红的竹箭。
“公主殿下!”婆子的惊叫声中,小公主弯弓搭箭,直射谢玄的背心!谢玄宽大的黑袖在身后一拂,红色的小箭有如没入了一团黑云。
竹箭虽然小巧,却带着一寸尖刺,射在身上难免受伤。
谢玄看也不看,将竹箭一掌捏断,抛在草丛中。
“夫人要教导我们刁蛮的玉公主,只怕得多费心了。”
谢玄笑道。
“谢玄,不要以为有父亲的手谕就能压我!”小公主拿着小弓跳着跳着一直跳到椅子上,对着谢玄的背影大喊,“我不要看书,我不要写字,我就是要出宫去打猎!你敢拦着我,看我一箭射死你!”使女们惊慌地堵住门口,两个婆子跌跌撞撞也抓不住公主的衣角,撞在一起,一齐跌倒在地。
沉静的养玉宫中彻底乱作了一团。
谢玄背着手离去,再无一句话。
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静静地坐着,有如一尊雕塑。
小公主提着小弓,斜着眼睛围着她转了几圈:“你就是父亲新收的女人?”没有回答。
小公主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满是讥诮:“别得意了,父亲不会喜欢你多久的。
他从来都不喜欢女人,何况,你连笑都不会。”
“那个女人,安顿下了么?”入夜,嬴无翳坐在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漫不经心地发问。
“如君侯所说,安顿在养玉宫中,加派了几个粗壮的仆妇,日夜看守,公主不会有什么危险。”
谢玄停下了笔。
他正端坐在对面一盏油灯下,协助嬴无翳查阅出征以来的奏折。
“听说一路南下,她一句话也不曾说?”“若不是那日在马房中她说过一句,属下都要以为她是哑巴了。”
“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