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后,又来了一个客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他和母亲聊了一个下午便走了。
这天晚上,母亲将我搂在怀里。“虎子是不是大人了?”“是。”
母亲又不说话了,想了很久才又开口。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很多纠缠不清的话,我稀里糊涂的没大听清。我当时睡得晕晕忽忽的,对于母亲的话也并不以为意。
过了几天,母亲居然扛回来一箱汽水,是整整一箱啊,都属于我们吗?天啊,怎么可以相信?我心想。但是母亲的笑脸肯定了我的想法,我欣喜若狂。平时能有一瓶汽水大家分着喝就很不错了。可这一天,我们却拥有了整整一箱汽水。
不过小孩子对于财富的看法和大人们是截然相反的。对于小孩子来说,财富的全部意义只有在消费的时候才能体现。
从此,我的眼睛天天盯着这箱汽水,恨不得一口把它们全喝干。事实上,我也是在朝这方面努力,我几乎任何时候手里都拿着一个汽水瓶。不单自己喝,我还慷慨地送给别人喝。“拿去,拿去,不要客气。”
一箱汽水看起来似乎很多,喝起来才知道其实也没有几瓶。不出五天,一箱汽水就变成了一瓶汽水。我将这最后一瓶拿在手里,摸来摸去,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打开了,中国人善于储蓄的传统在此被我彻底打破。母亲这时恰巧进来,她发现了我含在嘴里的正是五天前那箱汽水里的最后一瓶。她惊讶,继而生气。一气之下,她扬言在我喝完这最后一瓶汽水之后,便要将我送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
“喝吧,喝吧,喝完就要送你走了,永远都不要来了。”
我知道母亲是吓我的,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有些害怕。我将瓶子从嘴里拔出来,用盖子原样盖上,里面还剩半瓶汽水。
我不相信母亲会那么狠心,要送走我。母亲为什么要送走我?我这么乖!母亲怎么可能送我走呢?
尽管我有如此的自信。但我隐约还是有些恐惧。“也许这一天是很可能来临的,也许,也许就在,就在这半瓶汽水消失的那一天。”
我从此陷入了莫名的恐惧之中,我天生的直觉总是提醒我,母亲的那一番话并不是单纯的吓唬。这个汽水瓶与里面淡红色的半瓶汽水从此与我形影不离。就是睡觉的时候,我也要将它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晚上有时还要醒来看一两次。
母亲见我这样,又有些不忍。劝我说,那只是个玩笑。我这时却已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了,只是紧紧地抱着汽水瓶。母亲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去,又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离去。我猜想,母亲那是在哭。
然而,十几天后的那一天还是来临了。这是一段悲伤的记忆,如今想起,仍然痛彻心扉。
那一天,恰巧所有的大人都出去了。以后,我才知道不是巧合而是预谋。家里只有几个小孩。来了三个男人,他们径直走向我们家,抱起我就走。哥哥拦住他们,并试图将我抢回来。但哥哥当时只有十岁,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摆脱了哥哥。
哥哥揪住那人的衣裳,“你把我弟弟放下!”姐姐和妹妹则在一旁哭了起来,我吓得也大哭了起来。哥哥被他们其中一个拉住了。另两人带着我往一辆汽车疾步赶去。我这时心里急了,一边哭一边撕扯起那人来。“你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我虽然力气不大,竟也将他撕得鲜血淋漓的。那人大叫一声,愈发快地狂奔起来。等冲到车门边时,远远地将我扔进了车的后座,然后蹲在那里捂住伤口。我乘这当儿,正想从后坐跳出来逃跑时,后面那两人赶了上来,摁住了我,将我重又抓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