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突然对我的父亲产生极大的好感,并因而衍生出强大的依赖感。我逐渐明白一个弱小的自己若想在这残酷的世界活得好一点就必须依靠他——我的父亲。而我对他的依靠也并没有任何值得指责的地方,我是他的儿子,亲生儿子!而从前他对我的抛弃应该也是有苦衷的,而且他也不能算抛弃了我。在我四岁时,他曾接我过去,是我自己不争气,没能讨他的喜欢。而这六年来,他一直为我提供着生活保障。我是不应该痛恨他,指责他的。我应该爱他,因为他不仅是我的父亲,更是唯一一个爱护、保护我的人。想到这里,我开始内疚,并开始指责自己曾经对他的漠然来。
这一晚,我睡得十分安祥。因为我终于在这现实中找到了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我的心里塌实了很多。我开始发现原来等待也并不是想象中那么漫长,那么难熬了。
终于,我的等待有结果了,是一张汇款单。我欣喜若狂,更加坚定了我那一晚的信念。汇款单旁的附言上写着“生日快乐!”这时,我才记起原来这一天就是我的生日。我感动了,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我的父亲显然是关心我的,他居然还记得我的生日,这连我自己都几乎忘了。
感动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当我看清汇款单上的数字时,我脸上的感动僵住了。上面赫然写着“叁拾圆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很多事情我一下子没有弄明白,我的脑袋好像被浆糊粘住了一样。任何一个简单的思维对于我都成为不可能。我迷惑地看着每个行人。我的手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汇款单被一阵风卷走,飞出很远,很远。我懒得去追。接着又来一阵风,汇款单飞得更远,远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并没有丝毫的感觉,只是懂得往前走,往前走。我的双眼只是看见一片白茫茫。走了没几步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脑袋碰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我懒得爬起来,也爬不起来。我任凭自己趴在这被太阳烤得炽热的地上。我感到脑袋上有什么东西在流。过了一会儿,那东西流过我的眼睛,我看见一片鲜红。路人渐渐围了上来,看着这个满脸淌血,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少年。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快乐地议论着。而我只听见自己细细的无力的声音:“爸爸——”
我没有选择自杀,痛苦的生命不得不继续。之后的日子,我的最后一个所谓希望破灭了。我的心中再没有什么幻想。这样反而好些,我反倒觉得安详了很多。我想我既然没有死,那么就只有和这可恶的命运折腾到底了。我要与它互相折磨,直到有一天它兴趣索然地离去。
我和命运就是这样僵持着,几个月过去了。
我发现疥疮似乎渐渐都厌倦了我,它好像正在准备离开我,我有些高兴。我仿佛就要去的最后的胜利了。然而我低估了厄运的耐心。
那是一个下午的课间。因为实在太热了,我无意中取下了一只手套。我的同桌不经意看见了我那只取了手套之后显出疮痍本色的手。他吓得眼睛瞪得铜铃般,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后,他才像一个女生一样惊叫着弹开,“离他远点!他有疥疮!”顿时,全班同学都洪水一般地逃到了教室后面。每一个人都用极其厌恶的眼神盯着前排的我,还有人窃窃私语。情况太突然了,我那冒汗的脑袋一时间想不出半点主意来应付当前的情况。正当我手足无措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喊出一声:“滚出去!”继而是全班人的响应,“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整齐而有序,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合唱团。
我已经不需要再想了,我明白怎么做了。我默默地站了起来,戴上手套。然后,像古罗马的麻风病人一样,在众人的唾骂声中被驱逐。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走出教室。在我的一只脚踏出教室门口时,教室里是一阵经久不衰的哄笑声,他们在庆祝他们团结努力下所取得的胜利的硕果。
